林宇原先只是孩子学校的代课美术老师，这学期竟正式留了下来。得知消息那天，孩子放学就举着画纸扑进我怀里：“妈妈你看！林老师以后天天都能教我画画啦！”
那天我替班级采购了四盆绣球，粉紫的花瓣攒成一团团，像把揉皱的云霞。刚走到美术教室门口，就听见里面飘出甜软的声音：“林老师，我新烤了曲奇，黄油味的，你尝尝嘛？”
是隔壁班新来的老师小周，穿条鹅黄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个印着小熊的粉色盒子，身子微微往前倾，眼尾的笑意都快要漫出来。林宇正低头用湿巾擦调色盘，闻言抬了抬眼，声音温和得像浸了水，却带着点清浅的距离：“多谢你，不过我对坚果过敏，怕是无福消受了。”
小周脸上的笑顿了顿，指尖捏着盒子边缘转了半圈，又很快扬起笑：“那太不巧了……要不我下次做蔓越莓的？不加坚果的那种。”
“真不用麻烦了。”林宇把湿巾丢进垃圾桶，拿起画笔往笔筒里插，“我平时不怎么吃这些的。”他转身时眼角余光扫到门口，眼睛“唰”地亮了，方才那点疏离像被风吹散的烟，“你来了？孩子在里屋看绘本呢，他们班主任临时有事，我替她盯会儿班。”说着便自然地接过我怀里的花盆，两盆一组搬去窗台，指尖碰到我手，我立刻抽了回去。
他对着窗台摆弄花盆的位置，忽然说：“真好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绣球，花瓣上还沾着点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正想接话，他却转过身，睫毛上落着点金红的霞光，认真地望着我：“我说的是你，今天真好看。”
小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像在掂量什么，最终没再说什么，捏着盒子轻轻带上门走了。我走进里屋时，孩子正趴在小桌前，举着本恐龙画册跟林宇叽叽喳喳：“林老师你画的霸王龙比书上的凶一百倍！牙齿都像小刀子！”他笑着揉孩子的头发，指尖沾着点未干的钴蓝颜料，蹭在孩子额角，像落了颗星星。
回去的路上，晚风卷着槐花香扑过来，孩子忽然仰起脸说：“妈妈，小周老师总给林老师带水果糖，林老师都给我了。”我嗯了一声，她又凑到我耳边，小手捂着嘴像说什么秘密：“林老师还跟我说，他只喜欢吃妈妈烤的黄油饼干，说比商店里买的甜。”
周一下午去给孩子送忘带的水彩笔，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撞见小周老师抱着作业本站在那儿。她看见我，脸上先堆起笑，眼神却像带了钩子，在我身上绕了两圈。
“是张晚晚的妈妈吗，”她把作业业本往怀里紧了紧，声音甜得发腻，“真巧，刚还跟林老师说呢，现在的家长可真不容易，又要顾工作又要带孩子，哪像我们年轻人，一身轻。”
我笑了笑没接话，想绕开她往前走，她却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去路：“说起来，上次林老师跟我打听附近的保姆，我还纳闷呢，他一个单身老师问这个做什么。后来才想明白，怕是心疼你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吧？”
她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眼角的笑纹里都是算计：“不过话说回来，林老师条件多好啊，名校毕业，长得又精神，家里人早盼着他找个门当户对的。晚晚妈妈，你说对吧？”
风从走廊穿过去，带着粉笔灰的味道。我攥着手里的水彩笔袋，指节微微发紧：“林老师是个热心人，不光帮我，班里其他家长有困难，他也常搭把手。”
“哦？是吗？”小周老师挑了挑眉，忽然往我身后瞥了眼，语气陡然热络起来，“林老师！你看我碰见谁了——”
我回头，正看见林宇抱着摞画框从美术教室走出来，颜料沾了点在白衬衫袖口。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眉头微蹙：“怎么了？”
小周老师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没什么呀，就是跟晚晚妈妈聊家常呢，说您特别照顾她们娘俩。”她往林宇身边凑了凑，“对了林老师，周末我姑姑家的画展，您不是说想去看看吗？我这儿多了张票——”
“不用了，”林宇打断她，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周末约了晚晚和她妈妈去公园写生。”他越过小周老师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水彩笔袋，“我带上去吧，你在楼下等会儿。”
擦肩而过时，我听见小周老师的声音冷了半截，像被戳破的气球：“林老师，我们不是说好了……”
林宇没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笔袋：“上周就约好了。”
等他从楼上下来时，手里多了片银杏叶，叶梗上系着根细细的红绳。“刚才在教室捡的，”他递给我，耳尖有点红，“孩子说想做书签。”叶子背面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别往心里去。
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我捏着那片银杏叶，忽然觉得，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在这样的坦荡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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