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回夜，客厅的挂钟刚敲过三点。走廊的灯被我拧到最暗，却还是撞见林宇从客房出来，他手里攥着条薄毯，看见我时顿了顿，指尖把毯子捏得更紧了些。
“孩子没踢被子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满室的暖。我摇摇头，刚想说去看看，他已经先一步拐进孩子睡的房间，门缝里漏出点微光，能看见他弯腰替孩子掖被角的影子，动作轻得像拈起一片雪花。
回房时路过客厅，瞥见他刚才坐过的沙发上，摊着本翻开的童话书，书页边缘卷得厉害，想来是常被孩子翻的。书旁边压着张便签，是他妈妈的字迹：“小林说晓倩爱喝温水，水壶灌了三次了，记得提醒她喝。”
后半夜睡得沉，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透进点白光。刚穿好鞋，就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响，推开门一看，林宇正踮着脚够橱柜顶层的碗，校服裤的裤脚卷了两圈，露出脚踝上点淡青色的血管，倒比墙上的晨光还要干净。
“醒了？”他转身时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慌忙用胳膊肘夹住，“我妈说你爱吃溏心蛋，正学着煎呢，就是火候总掌握不好。”灶台上摆着三个焦黑的蛋，蛋壳裂着缝，像被谁啃过似的，他挠挠头笑，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孩子和安安早就在客厅闹开了，两个小丫头举着星星贴纸往林宇背上贴，他故意弓着背转圈，引得她们笑得直不起腰。我靠在门框上看，忽然发现他昨天戴的围巾搭在椅背上，米白色的绒线里裹着片小雪花，想来是昨夜落进去的，竟没被暖气烘化。
吃早饭时，林宇妈妈往我碗里塞糖糕，“多吃点，等会儿雪停了，让小林带你们去后山看冰瀑，那冰棱子挂得跟水晶似的。”孩子立刻举着半块糖糕喊：“要去要去！还要给冰瀑贴星星！”林宇正给我盛粥，闻言手顿了顿，粥勺在碗沿磕出轻响：“山路滑，我背你上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头去看孩子：“小画家也得我背，不然摔着该哭鼻子了。”孩子立刻扑进他怀里，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林老师的背比爸爸的宽厚！”这话撞在空气里，倒让我想起孩子爸走的那年，也是个大雪天，她抱着我的腿哭，说再也没人背她踩雪了。
去后山的路上，林宇果然背着孩子，我跟在旁边，看他把围巾解下来，一半绕在孩子脖子上，一半垂在自己胸前，两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在冷空里凝成白汽。路过结冰的小溪时，他忽然停下来，弯腰掬起捧雪，捏成个小小的星星递给我：“昨天堆雪人没做好，这个补你。”雪星星在他掌心慢慢化着，湿了他的手套，他却像不觉得冷。
冰瀑果然像林宇妈妈说的那样，亮晶晶的垂在山壁上，阳光照过来时，碎光落了满身。孩子举着星星贴纸往冰上贴，林宇怕她摔着，一直伸手护着她的腰，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棵长了两个脑袋的树。我掏出手机拍照，镜头里忽然闯进林宇的脸，他正朝我笑，睫毛上沾着点冰碴，倒比冰瀑还要亮。
下山时雪又下了起来，林宇非要替我拎包，包带在他手里绕了两圈，勒出点红印子。“其实我能拿动的，”我说着去抢，他却往身后躲，结果脚下滑了下，两人都往雪地里倒，他伸手把我往怀里带，我撞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咚咚响，比山涧的水声还要急。
“没事吧？”他扶我起来时，手还在抖，指尖碰掉我头发上的雪粒，“早知道不跟你抢了。”我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想起在车站时，他举着牌子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原来有些温柔，从一开始就藏在雪沫子里，慢慢落在心里，化成了暖。
回到家时，林宇妈妈正往玻璃上贴窗花，红底的喜鹊落在雪地上，倒比真鸟还要鲜活。“晚上包饺子，”她回头朝我们笑，“小林说你爱吃荠菜馅的，一早就让菜市场的老张留着了。”林宇正帮孩子脱外套，闻言动作顿了顿，耳根又红了。
我走进厨房帮忙择菜，林宇跟进来拿擀面杖，木杆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其实我不太会擀皮，”他小声说，“但我妈说，亲手做的才热乎。”面粉落在他发梢，像落了点星星，我伸手替他拂掉时，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冰瀑上的光。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暖气裹着荠菜的香，孩子和安安的笑声从客厅传进来，混着擀面杖敲案板的咚咚声，倒比任何乐曲都动听。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很长，长到能把所有的风雪都挡住；又好像很短，短到一个眼神，就把心填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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