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的夜，春风里还夹着未散的寒意，院墙上的灯影被风轻轻晃动，在地面投出摇曳的斑驳。
四房后院的小灶里，灯火昏黄，柴香混着汤香，温热的气息氤氲在小院之中。糯米跟着夏荔绕过廊角时，便看见院中站着一位身姿端正的妇人——藏青比甲外罩银灰披风，眉目之间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从容的分寸感。
这便是四舅母韩氏。
韩氏出身陵川望族，娘家世代掌冶铸器，兄弟多在军器局、作坊担任要职，历来守规矩、重口风。她素来行事利落，不喜虚话，目光扫过来时，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都看个通透。
她只是淡淡瞥了糯米一眼，没有立刻招呼，反而慢悠悠地舀了勺汤，放回灶上，才开口：“咱们四房做事，有一条规矩——守口如瓶。”
糯米乖乖站定，双手垂在身前，点点头。
韩氏端着汤盅走近，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记住了，才能在四房立得住脚。”
糯米小声应道：“记住了，舅母。”
这边说话，那边的双胞胎——长孙瑜、长孙珏——早就憋不住好奇，猫着腰溜到廊下那只镶铜角的木匣旁。两人对视一眼，长孙珏压低声音：“里面是不是爹爹的秘密图纸？”
话音刚落，他伸手去撬——“啪！”一声脆响，铜簧弹起，发出尖锐的声响。两人像被火烫了一般猛地一缩，差点撞到一起，慌慌张张地往后退。
韩氏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那弹簧其中一个小片上的小机关，正是她与相公商量后，特意让鲁安装上的。一来防外人，二来也给家里的顽皮孩子长个记性。
这时，四舅长孙珩从作坊廊外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铜壳模型，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瞧，这就是迷你水泵的雏形。”
他将铜壳放到案上，示意众人围拢，“用斜片带动水流，陵川那边的缺水地段，能省下近一半人力。”
糯米忍不住走近，两手小心托起那只铜壳，掌心触到一丝细微的毛刺。她眨了眨眼，像在心里盘算，随后抬起头，语气笃定：
“四舅，要是加个软垫片，再配上脚踏杆，就不用人一直弯腰去摇了。腰和背能轻松些，还能让脚的力气帮着带动——就像外面车匠铺的踏车，脚一踩，轮子自己就转起来。”
长孙珩眼睛一亮，忍不住笑骂：“这丫头机灵得很，这法子我怎么没想到？”
随即，他收了笑意，扫了眼双胞胎，又看向糯米：“记好了，三件事——第一，图纸不外传；第二，机巧不乱动；第三，做事先想人安全。”
糯米郑重地点头，还扯了扯两位小表哥姐的袖子，一起应下。虽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却有股不容忽视的小大人气势。
夜风微凉，灯影摇曳。糯米抱着铜壳走到院门口，恰与一个高大清俊的身影迎面相遇。
崔曜寒着一袭月色长袍，眉眼在灯下更显深邃，手中提着一卷工部的公文。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怀里的铜壳上，声音不重却带着分明的关切：“夜里别乱跑。”
糯米仰着小脸看他，觉得眼前这位少年好看得有些过分，心里微微一跳，仿佛魂儿都被风带走了，只傻傻“哦”了一声，便抱紧铜壳转身进院。
廊下风声轻过，带走了几分寒意，也让夜色更静。那盏摇曳的灯下，陵川的水泵方向，就此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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