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我醒了，昨天没拉窗帘，朝阳散落在我的脸上。
Bestfed十五分钟前有两条消息：
“睡不着，你醒了吗？”（7:00）“看来没有”（7：25）
“醒了。”发送了一条一个字不愿意多说的回复后便下楼收拾去了。父亲如我所想，不在了，母亲还在睡觉。现在是出门的最好时机。
“出来吧”是亓瑶的新信息，在给母亲留了一张纸条后准备出门了。
刚关上门，一个红白色的球砸在我的脑门上，并不疼，球掉到地上，是一个由海洋球画成的宝贝精灵球，抬头看，亓瑶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岔开腿，提手叉腰，用一只手指着我说：
“出来吧！古斯良！”
“好幼稚···”
“咱能在死前不扫兴吗？”
放在以前，我一定会排斥这种行为，但现在，我却觉得也挺好，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是发自内心的。
“嚯！你笑了！解锁新表情！”
“我又不是面瘫···你准备带我去哪？”
我看见她背了个小型米黄色登山包，长裤以及一双灰色登山鞋，盲猜她应该是准备去爬山了，嘉兴的山我都爬过很多次，是我擅长的项目。她走到我旁边，捡起那颗‘精灵球’。
“跟着我走就对了！，感觉你也能看出来我准备去哪，对吧？”
“爬哪座山？”
“全是枫树的那座，好像叫什么···红栖林?”
说是叫红栖林，但那是一座平顶山，山顶有一座露天教堂，是用来举办葬礼的地方。山上的路修的很长，据说是有六公里，弯弯绕绕的，好像是代表了死者的一生，那一路上两边全是红枫树，这种树一年四季也不会落叶，从远处看，鲜艳的红色会将那座山表现得像在燃烧一样。
除了举办葬礼的时候，那座山是开放的。
“有什么原因吗？”
“你觉得咱们有存活的可能性吗？”
“按那个医生说的···”
我在医院的时候查过，治疗穿脑症的相关研究确实有重大突破，可那是五年前的答卷。
“我不想骗你···微乎其微。”
“我有预感，良，你不会死，要相信女人的第六感哦···而我···不知道哦~也没准只有我的第六感是错的。”
我不清楚她说的错了是我会活着的感觉错了，还是她会死的感觉是错的。
我没有去过那个地方，点开导航看了一下···二十三公里，离最近的公交停靠口是反方向。我想起了她说自己是‘拆迁户’、
“‘拆迁户’同学，你是打算打车去吗？”
“好几十公里呢，打车贵死了，当然是走公交啦···就算我快死了也不会乱花钱的啊，我有这么大手大脚的吗？”
“可你正在往反方向走。”
“你没吃过早饭吗？”
“已经路过五个早餐店了。”
“你居然还数了···到了，正好开门。”
她看向的是一家选号彩票店，里面的老板还在打瞌睡。
“你还信这啊。”
“据说人在死之前运气会出其得好，你也买一张，我请你。”
果然是‘拆迁户’，她选了最贵的一张五十的彩票···我还是给她省点钱吧，选了张十块的。
“20120229000。”这是我选的号。
“什么含义？”亓瑶问我。
“生日，其余补零。”
“二月二十九？太可怜了吧，四年才过一次生日。”
我否定了她，并说明我会在平年的而言二十八过生日。而且我对生日并不感兴趣，过不过也无所谓。
“生日要过的，下一次可能就是咱们的最后一个生日了···20120708000（取票）我的生日哦。用你的笨脑子记好了！”
走到一家早餐店，旁边正好有去红栖林的公交停靠站，没说什么话，两个人都饿了，很快就吃完了。八点五十，离最近的一趟还有十分钟，她坐到了椅子上，我也休息一下吧。
“你那张票，开奖时间是多会？最高奖金多少捏？”
居然还用了‘捏’的语气词···
“十月二十、八天后，最高奖十万。”
“我也是八天后，最高奖五千万！哇，这要交税吗？”
“就这么确信能中吗？”
“难道我要觉得自己中不了吗？..车来了走。”
我们上了车，人车子多，车有点晃，没一会就给亓瑶晃睡着了。 我到是很清醒，看着窗外的树一颗颗向身后跑去···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跑这么远了啊，我这几年到底在干嘛啊。
到了，红栖林。
我将亓瑶喊醒，和她一起下了车，刚才好像看到了一栋很熟悉的建筑，我来过这里吗？开发区的楼都很高，已经看不到了。亓瑶还在揉眼睛···二十几分钟真的能睡成这样吗？
“走吧”，我推了推亓瑶。
山上果然全是红枫树，焰红色的枫叶很茂密，感慨这里的气候，可以让它们永远都有叶子，人们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到。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呢？也许下次再见他们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这路好平啊，我以为会挺难爬的。”亓瑶走在我后面。
“落差二百来米的山修了六公里的白色，能不平吗？”
走了三分之一左右，有些枫树上挂着木牌，上面刻着年份，日期，还有名字，这是我对红栖林所不知道的。
“别碰那些牌子·..你不知道?山顶的葬礼项目，会为每一位死者种上一棵红枫树，寓意生命的轮回，思念，以及永恒···木牌上的是死者名字和去世日期。已经有三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亓瑶说出这么正经的话···确实从刚才没多久开始，枫树林中就出现了很多纤细的枫树···树林中有一个身影···很像她，不，不可能，她早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城市里了···消失了？什么时候走的？
“喂！”
亓瑶晃了晃我。
“你过分了，五分钟！一动不动，你也变成枫树啦？”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刚才发生的事，现在十点半，我甚至有些热，闹鬼也不在这个点闹啊！
“又看到初恋了？这种地方怎么…真的？”
“我说我看见鬼了你信吗？”
“大白天的唉！……死前走马灯？太早了吧。”
亓瑶的肚子发出沉鸣，那是胃之恶魔的低语呢喃。
“饿了···”
“十点半···”
“少管！”
我就说她早上只吃三个小包子就来爬山是愚人之举！
不远处有个凉亭，亓瑶小跑过去，拿出水和自热米饭， 等到我去过去，她已经开始吃面包了。
“你看那，好近！”亓瑶指向我前面所说的熟悉建筑，这里居然可以看得这么清楚。
“那是……什么来着？”我的印象里有个谢顶的男人。
“ 利维斯泰坦急救中心（脑科医学研究及治疗中心）啊,咱俩下个月要去复查的医院，（看向医院）好大啊，有点小酷，据说这家医院因为咱俩的病情特殊便把医疗费全免了，不然检查一次不得花个两三万的。”
“我不记得……了。”
“一点没印象？”
“有一点……”
开瑶摸了摸我的额头。
“脑穿症不发烧的吧？我没事，其实骗你的，我记得。”
我其实真不记得了，只是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让她担心。
“骗我是小狗…”
“嗯…”
“……我差点就直接带你直接飞奔到那了…哎呀半饭好了（拿起一盒），给，吃完上路!”
虽说不饿，但盛情难劝，只好吃了。
很惊叹，六公里的路竟然整整走了四个小时，而且非常热，我后悔穿外套了。
亓瑶带我了一个小山坡，能看到露天教堂的全貌，而且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枫树，树阴完美地包住了我。
“给。”亓瑶给了我一瓶矿泉水。
“谢谢。”我一吹而尽，她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拧不开，递给了我。（这些要说一句，作为绅士是不可能不提出为女士背包的，只是开瑶说这个包是新买的，她很喜欢，要自己背） 很轻松地就打开了，水还冒着热气，我想起了亓瑶的热感知缺失···
“想什么呢？一直看着我的保温杯。”
“没想什么。”
后来我们就这样坐着，教堂那边时不时地有人经过，我和亓瑶旁边也是。在这个最象征“死亡”的地方，我反而觉得我不会死，亓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们坐了很久很久，就算不说一句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如果再下点雨就更好了（如果再下点雨就更好了）。”
亓瑶和我说出了同一句话，我和她相视而笑。
“我初恋的事……你要听吗？”
我也想……诉诉苦，亓瑶露出了一个惊叹的表情。
“听，当然听，你讲吧。”
“我是在初二第一次见到徐涂，是在学校后门那家叫"漫时光"的旧书店里。那天我本来是去找《灌篮高手》的完全版，却在转角处看见一个女孩踮着脚，拼命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的一本漫画。她扎着简单的马尾，白色T恤的衣角随着动作微微掀起，露出腰间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亓瑶看着我，细细地听着。
“‘需要帮忙吗？’我听见自己这样问。她转过头来时，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虽然她确实很可爱——而是她眼睛里的光。我想，可能我在那一刻就喜欢上了她。我取下那本漫画时瞥见封面，是《星空下的约定》，我问她：
"你也喜欢星川老师？"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每当聊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她的瞳孔会微微放大，像夜幕突然被星光点亮。那一刻我就意识到，她将会是我的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后来···我们交换了Bestfed，当然，我已经给她删掉了···”
“为什么？”亓瑶问我。
“因为她都给我删了啊···会讲到的，我们聊了很久，记得有次深夜，她突然发来《CLANNAD》的截图，是渚在樱花树下对朋也说"能哭的地方，只有厕所和爸爸的怀里"那段。她说："良，你觉得人为什么会因为虚构的故事流泪呢？"我和她说：
‘因为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吧。’”
“想不到你还会说这种话。”亓瑶看着我笑，隐约感觉她在回忆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这种话”感觉脸变得很热，我想我是脸红了，这次亓瑶没有因为我脸红打趣。
“后来，我向她表白了，在Bestfed上，那时我甚至会手抖，我和她说：
‘要不要...和我一起收集更多漫画里的happy ending？’在Bestfed上，她说她哭了，说为什么现在才表白，她等了我很久····我和她度过了无比快乐的···六百五十九天。”
说到这里，我很想哭，为了止住我的泪水，我沉默了一会。亓瑶懂得我的状态，她没有说话。
“在一次开学，她没有来。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事情，她没告诉我是什么事。后来她开始频繁地"家里有事"，约会到一半就匆匆离开。我们的接触变得越来越少，直到···”
那是一段令我痛苦的回忆。
“Bestfed上她说。‘良，我们分手吧。’我盯着屏幕，编辑信息删了一遍又一遍···‘我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喜欢漫画···和你在一起...很无聊。’后来我再也没能联系上她。微信被拉黑，手机变成空号，连"漫时光"的老板都说好久没见到她了。巨大的内耗之下，我终于把她的联系方式删掉了···她的理由不够真实，我不相信···”
“她一定有什么瞒着你，我相信也是她身不由己···我的直觉很准。”
我感受来自亓瑶万籁的阳光。
“当然也想过……可是……为什么……”
时间过去那么久，两三年的时间，回想起来还是会难过……我应该放下这件事，可是，好难……亓瑶站了起来。
“哎呀，腿都坐麻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我的面前。
她将我拉起来，展开双臂，正好背着阳光，有些模糊。
“抱一下？算我为听你的故事付费。”
很好的气氛，挺好的。
“你想吃我豆腐。”我开了个玩笑。
她依然选择了拥抱我···虽然很热，但也不错。
“嗯，是臭豆腐，挺好吃的……第一次，你说这么多话，感觉有点小可怜，她的怜悯之心，收下吧！”
“你的心有些热啊。”
“可是我很冷···”声音很小，像是刚说出口就后悔了。我的身体颤了一下，像是被电触了一样。
“哎？这是怎么了？哦！是冷酷啦！你小子，担心我？嘻嘻，你不会真的喜欢我吧？哈。”
“你话好多……”我弹了一下她的脑袋。
"好疼！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不理你了！"
亓瑶松开了我，下了山坡，我跟了过去。
“你下山的话，走反了。"
"笨蛋！下山有另外一条路，你想走原路啊！累死你！"
“不是说不理我？”
“闭嘴！”
亓瑶点开手机，放了一首很激进的歌，跟着节奏迈步。下山的路上一条很窄的石板路，两边的枫很便密集，树荫很饱满，一阵风吹在我的脸上，很舒服。亓瑶走在我前面，真的没有理我，我还能听见她放的音乐，离我不远，这算些了吗？ 感觉我应该过去和她道个歉。
“阿良···”
一个熟悉的声音，但比印象中更加空感···
"阿良，对不起。"
从左方传过来的，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我猛地转过头，一棵不算粗壮的红枫树···木牌上写着——
【徐涂 2029.9.2】
"良！怎么又站住了？（看向木牌）……怎么会……良？你没事吧？"
亓瑶回到我的身边，她的背包不见了，不……不能让她担心。
"我没事……走吧。" 我记得我向前走了一步。
“良！！”
"阿良…对不起，骗你这么久。"
这是高一的教室？我为什么在这，坐在我对面的是···徐涂。
“对不起，让我们以这种方式相见，你一定恨透我了吧。”
“你···不，我没有怪你，涂，我没有怪你···”
我向前扑去，想要拥抱她，可是……我碰不到她。我很难过，可我哭不出来，这一幕我想了无数遍，真到来临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得了急性白血病……活不了多久，想让你放下得快些，才对你说那些话。七百零七天……你还是那么温柔，也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徐涂……我……我好想你……"
我想去抓她的手，却碰不到。
她对着我哭，对着我笑。
"阿良，我也很想你，可我更想让你开心。出去后，快乐地忘掉我，去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和她一起。"
她低下头，擦了擦脸，抬起头来，仍是笑容。
"你要快乐啊！"
······
白色的……屋顶，玻璃……我取下带在嘴上的东西，是个氧气罩，手上夹着心电夹，扯下头上贴的脑电线。
"真的醒来了！这机器这么厉害！阿姨你看！"
透过玻璃传来的声音，是！……想不起来……名字。
医疗舱的玻璃罩打开，母亲、父亲、还有……她……名字
"各项数据都很稳定，家属出来一下。做一下相关手续和缴费……留一个人稳定病人情绪。"
没注意到还有一个医生。
"让她俩独自待会吧。"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拉着她的医生出去了。
她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一般人起来不应该说'这是哪啊？'吗？"
我有个好玩的。
"你是……谁？"
她发懵了，有三四秒，定格在了一个很有趣的表情。
"不可能···吧，医生说不会的。"
哇，她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淌进她的脸颊，我没想到想到她会哭，没想这样的。
"骗你的啦，怎么哭···"
我还没说完话，就受到了她不输白金之星的拳法连招……我是病人唉，超疼的……
"停！(太疼了TAT)……说完正轻的，请。”
"你把我名字忘了？"
有点恐惧她的拳法，所以我选择了默认，很值得夸赞的是她相当冷静，就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一样。
"利维斯果然厉害，他们不光用这个机器（医疗舱）提前十分钟知道了你的苏醒时间，还说你会忘掉一些患病后认为很重要的记忆、所以你把我的名字忘了我还挺开心的。"
她转身去，从后面的桌子上拿了一张纸，正正地摆在桌面前，上面是超大号的楷体复印【亓瑶】，另加拼音标注：
‘’来，和我一起念qi~yao~。”
“我成年了，不是小孩，哈哈哈。”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看来这件事对你来说不重要···不贫了，你那天，看到她的···然后就晕倒了。我打120给你送利维斯来了，一开始说你是缺铁性贫血...你是不是没吃药（我当时确实没吃）外加你受到刺激，一下子硬硬地睡了十五天，还好医疗费用会报销，不然你四五十万就飞出去了。"
亓瑶往前移了转身子。
"唉，你都梦了些什么了？他们说你的又一个时间很慢的梦。"
“徐···”
"OK，我懂了，你不用说了。"
亓瑶打断了我，拿出手机，点了半天，把医院舱的微声功能（亓瑶告诉我这个功能会录入声音）关掉，然后又悄悄地把病房门关上了。
“我要告诉你两件事。”
如此兴师动众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嗯，说吧。”
“你的彩票为谢谢惠顾。”
“很正常，我向来运气不···”
亓瑶将手机摆在我的面前······
【账户余额：33550336.00元】
“我中头奖了，税后三千三百一十三万，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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