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簪刺入掌心的剧痛让程雪衣瞬间清醒。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鼻腔里充斥着腐朽的木头与泥土混合的腥气。她试图活动四肢,却发现被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寿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异样的刺痛感。
"快埋快埋!这晦气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急什么,深点挖...可惜了,程家小姐听说生得极美..."
粗粝的男声透过棺木传来,伴随着铁锹铲土的闷响。程雪衣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大晋天启七年,程氏女,其父程砚山因江南盐引案获罪,全家流放途中"暴毙"。
这不是意外死亡,是谋杀!
缺氧让她的思维开始迟滞,手指在棺木内壁摸索到一处凹陷。求生的本能让她攥紧母亲留下的铜簪,对准棺盖缝隙狠狠刺入。簪尖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只留下浅浅的划痕。
"什么声音?"外面的铲土声戛然而止。
程雪衣屏住呼吸,耳膜鼓胀得生疼。她改用簪尾较粗的部分,对准棺盖与棺身接缝处猛力撬动。指甲在用力中劈裂,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流下,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咔——"
细微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一丝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凉风钻进来,程雪衣贪婪地深吸一口,肺部却因突然涌入的空气引发剧烈咳嗽。
"鬼啊!棺材板动了!"
"诈尸了!快跑!"
慌乱的脚步声远去,程雪衣抓住时机,用尽全身力气猛踹棺盖。腐朽的楠木终于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中裂开豁口。她像条脱水的鱼般滑出棺木,摔在泥泞的新土上。
暴雨冲刷着她的脸庞,将寿衣上的泥土晕染成浑浊的褐色。程雪衣抹了把脸,借着闪电的光亮看清周围——歪斜的墓碑,裸露的白骨,这里是京郊乱葬岗。
记忆逐渐清晰:原主在被押解流放途中突发"急病"身亡,现在看来分明是被人下毒。程家冤案、活埋灭口...这一切绝非巧合。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程雪衣踉跄着爬起,寿衣下摆被荆棘扯开一道口子。她突然蹲下,从旁边无名坟茔上扒下件破烂的粗布衣裳套在外面,又将散乱的长发挽成男子发髻。
"想要翻案,先得活下去。"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山神庙的残垣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程雪衣刚踏进门槛,就听见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她本能地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碎石,对准声源处。
"谁?"
"小、小的只是躲雨..."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供桌下爬出,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怀里紧紧抱着几串糖葫芦,"姐姐别杀我..."
程雪衣眯起眼睛。男孩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她缓缓放下石块,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姐姐你生病了?"男孩怯生生递来一串糖葫芦,"吃甜的就不疼了..."
糖衣在闪电下泛着诡异的红光。程雪衣没有接,反而一把扣住男孩手腕:"谁派你来的?"指尖传来的脉搏急促但规律,不像是说谎的征兆。
男孩吓得眼泪直打转:"阿圆只是卖糖葫芦的...今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程雪衣松开手,突然注意到男孩腰间别着个眼熟的香囊——那是程府丫鬟统一佩戴的样式。她瞳孔骤缩,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香囊挺别致,哪来的?"
"前几日有位漂亮姐姐给的,说让我帮忙看着城西柳巷的动静..."阿圆突然捂住嘴,惊恐地摇头,"我不能说的!"
程雪衣心头一震。柳巷正是程府旧址所在!她正欲追问,远处却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犬吠。阿圆脸色大变:"是官差!他们来抓我了!"说完就要往雨里冲。
"等等!"程雪衣扯住他,"你认识去京城的路吗?"
男孩点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带我去,这串糖葫芦就是你的。"程雪衣晃了晃手中的铜簪,"否则..."
"我带路!"阿圆吓得一哆嗦,"但姐姐得换身打扮,官差在抓穿白衣的女人..."
程雪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褴褛的衣衫,目光落在庙里那尊斑驳的山神像上。神像披着件褪色的红布,在风中轻轻摆动。
半刻钟后,一个身着暗红粗布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的"少年"跟着卖糖葫芦的小童,消失在雨幕深处。破庙地上,散落着被割断的缕缕青丝,和一件染血的白色寿衣。
暴雨愈烈,冲刷着新坟前歪斜的木牌,上面"程氏雪衣"四个字渐渐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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