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踏碎深秋的薄寒,少年一路风尘仆仆,碾过覆着枯蒿、满目疮痍的土路,自层林染赤的远山归来。
西风卷着枯黄的木叶,在道旁簌簌翻卷。
沈延邵勒紧缰绳,翻身落地,尘沙混着细碎枯叶顺着衣袂簌簌滑落。
连日奔波,早已将原本鲜亮的锦袍磨得暗沉发旧,靴底裹着厚重湿泥,每一步落下,都载着千里跋涉的沉滞。
秋霜浸骨,一路劳苦倦意本已沉沉压在骨上。可远远望见宫门外那道小小的身影,沉甸甸的疲惫便消去大半,眼底依旧燃着亮堂堂的笑意。
自打听说世子哥哥将要归来,沈延年前一日便心绪难平,天刚蒙蒙亮,就独自守在了宫门之外。
深秋风凉,长风吹散檐角落叶。漫长的等候慢慢耗散了起初满心雀跃。此刻她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碎石,石子滚过积叶,敲出细碎轻响。
一晃数年,昔日凑在一处嬉闹追逐的兄弟姐妹,长大之后各担俗务,终日奔波。就连往日和她最亲、朝夕相伴的沈义妍,半月前也动身往离归门修行去了。
秋风漫过空旷宫墙,偌大一座王城,竟连能说几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年年。”
清朗少年声自身后穿过秋风传来。
沈延年猛地站起身,双目骤然一亮。她几乎要立刻扑进兄长怀里,脚步却骤然顿住。
数年别离,兄长眉目依旧熟悉,风尘里又添了几分疏朗陌生。她怔在满地落枫之中,一时竟不敢上前。
沈延邵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自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物件,眉眼弯起。
“快尝尝,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哥哥一路特意给你带的,怕秋风冻硬了,一直妥帖揣在怀里。这份是替白庸备下的,还有这份儿,待会儿你帮我捎给小七。我尚有要事在身,没法亲自去燕府拜访。”
他将东西一一递过去,目光掠过空旷宫门,左右环顾一圈,随口问道:
“其他人呢?”
方才漾在沈延年脸上的欢喜,被秋风悄悄冲淡。她垂着肩,语气蔫蔫的:
“六弟埋首案牍,朝中政事繁杂,托我转告你,等手头公务了结便立刻赶来。三哥出城安顿流民,应当还没收到你归来的消息。五妹妹半月前去了离归门修行,前几日寄信回来,说修行诸事都已安顿妥当,怕是要许久才能归家。”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沈延邵,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秋风吹起他衣上尘絮。他日日期盼一场相聚,动身之前便费心为每个人挑选礼物,一路小心收在行囊之中,到头来,终究还是错过了。
“我一接到消息就连夜动身,日夜兼程赶回来,却还是没能遇上。”
他怅然轻叹一声。
沉默片刻,他神色一正,想起一桩要紧事:“对了,爹娘何在?”
迟江雪闻讯赶来,听见这话,她眉尖微蹙,心底漫上一丝不安。
花陆夫妇远赴瓦塔国已有许久,秋深路遥,迟迟没有书信传回,莫非途中生了变故?
沈延年一脸茫然:
“爹娘不是出门寻你去了吗?”
沈延邵肩头一垮,颇有些泄气。
“也就只有你会信这话。他们定然是寻了好去处,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去了。”他暗自叹气,“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回来,想见的人,偏偏都不在。”
沈延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哥哥,还有我,我在呢。”
沈延邵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是啊。若是连你也不在,我才真要伤心了。”
失落虽在,他很快打起精神,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正事要紧。”
此番沈延邵凭一腔孤勇深入寒雾笼罩的水泽险地,历尽艰危,亲手擒住了兴水为祸的水妖幽罗。
幽罗本相是一株菹草,它赖以栖身的水域在上古之战中坠入一面古镜。这面神器灵力强横,催得水草疯长,日久生出灵智,常年蛊惑百姓、汲取灵力。
前些时日的那场席卷数郡、冲毁屋舍良田的滔天洪水,便是它一手造就。从他口中拷问出的秘辛,更是骇人听闻。
沈延邵反复斟酌,提议将幽罗押回王城,交由陛下定夺。贺奚池听闻王城有高人坐镇,当即应下,二人一同押解妖物,踏过漫山秋黄,一路护送入京。
大殿之内,烛火幽幽,寒气暗生。
幽罗被粗重的玄铁锁链捆缚在地,形貌狰狞,本相是生满无数细长肢足的深海海草。
它抬眼扫过殿中众人,全无伏法的惶恐,反倒桀骜地发出沙哑嗤笑。
“莫要将世间所有灾厄,尽数归罪于我。大势滚滚,我不过顺天而行。若非如此,天上诸神又怎会冷眼旁观?”
“不妨告诉诸位,边关大战近在眼前。这一次的局势,绝非往日零星冲突可比。”它自嘲一笑,“我原以为你们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护佑凡间苍生,没想到还是落到如此境地。”
沈讳昭薄唇紧抿,指尖缓缓攥紧。
水妖所言并非虚言。北境西部这些年战火时起,暗流涌动,秋风之下已有肃杀之气。虽尚未酿成两国全面大战,可山雨欲来的压抑,早已在朝野之间悄然蔓延。
“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幽罗闭口垂首,不再应答。
侍从从他身上搜到一面古旧妖镜,躬身递上前来。
幽冷的镜光缓缓漾开,映得殿内烛火都似失了暖意。
沈讳昭凝神望向镜面,窥见了未来山河动荡的图景。
烽烟自西、北边关燃起,王室权斗不休,内乱外患层层交织。战火蔓延之际,蛰伏四方的妖族趁势而起,人间即将坠入一场浩劫。
镜中杀伐景象飞速流转,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浑身浴血,杀至红了双目。
万般无奈之下,迟江雪将利刃刺入林修泽体内。林修泽重重倒在地上,迟江雪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替他护住伤口,失声痛哭,悲恸几近昏厥。
幽罗在一旁低声冷笑:
“提前窥见未来,本身便是一种诅咒。”
沈讳昭神色愈发凝重。预言一旦外泄,极易提前搅动风云,引得天下人心惶惶。秋日本就容易滋生浮动人心,此事只能暗中筹谋,悄悄寻找破局之法。
他侧头看向身侧一直默然静观的贺奚池:
“贺先生,你本是妖族,为何愿意相助我等,不将水妖与古镜之事禀明妖族长老?”
世人大多不知,指点沈延邵降妖除魔的贺奚池,并非凡人,本体是一株修为深厚的胡杨树妖。
“我早料到瞒不过陛下。”
贺奚池唇角漾开一抹温润浅笑,神色坦荡从容。
“大焱国君心怀仁善,人族与妖族,本可在这片土地上共存,善恶从来不由种族划分。此妖造下无边杀业,罪无可赦。更何况镜中预言牵系苍生存亡,秋风将至,乱世将临,我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