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撕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又迅速被更猛烈的雨帘吞没。风声凄厉,如同鬼哭,卷动着街巷里残破的灯笼,光影在湿漉漉的墙壁上疯狂摇曳,映照出无数扭曲的暗影。温家后院那扇偏僻的角门,在风雨中发出“吱呀”的**,仿佛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温婉裹在一件宽大的深褐色粗布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苍白如纸的脸。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不断滴落,浸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直往上窜。她站在门内阴影里,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周嬷嬷佝偻着背,吃力地顶开沉重的门栓。雨水瞬间灌入,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腥气。嬷嬷,快!”温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雨声淹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小姐,您千万小心!”周嬷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和担忧,她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塞进温婉怀里,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子和温婉特意配制的、能暂时改变肤色的药粉。马车就在巷子口,老刘头是个靠得住的,他会送您去城外三十里的破庙。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出声!”她颤抖的手紧紧抓住温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一生的嘱托都压进去。
温婉用力反握了一下嬷嬷枯瘦的手,冰冷的指尖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她猛地转身,一步跨出温家后院,瞬间被狂暴的暴雨吞没。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斗篷瞬间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巷道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她不敢回头,身后那扇门后,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最危险的牢笼。封卿深发现她不见了吗?温瑶呢?那双阴鸷的眼睛是否正在黑暗中窥视?
巷子口,一辆破旧的青布马车在风雨中隐现,车辕上蜷缩着一个同样披着蓑衣的老车夫。温婉几乎是扑过去的,老刘头眼疾手快地掀开车帘,温婉狼狈地钻了进去。车厢狭窄而潮湿,弥漫着干草和霉味。她刚坐稳,马车便猛地一晃,碾过泥泞,向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被狂风暴雨搅得支离破碎。温婉蜷缩在车厢角落,紧紧抱着那个包裹,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恐惧和恶心。小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惊悸,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抽痛。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小腹,指尖冰凉。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最后一条街巷,即将望见远处城门模糊轮廓的瞬间——
“驾!驾!”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骤然从后方传来,穿透了狂暴的风雨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温婉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追兵!是封卿深的人!他们这么快就发现了!她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雨幕如注,视线模糊。只见几匹高头大马如同黑色的闪电,正从街角拐出,直追而来!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即便隔着雨帘,那股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凌厉气势也扑面而来!是封卿深!他亲自来了!他怎么会这么快?难道周嬷嬷暴露了?还是温瑶……
不!不能慌!温婉猛地收回视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迅速扫视车厢,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装着半车干草的藤筐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老刘头!前面!快!”温婉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却异常清晰。
老刘头显然也听到了追兵的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挥舞着鞭子,拼命催促着老马。马车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散架。
温婉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扑向那个藤筐,用尽全身力气将里面的干草扒开!就在干草被拨开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从藤筐底部缝隙中透了出来!是那枚江南玉佩!她离开前,将它悄悄塞进了藤筐的夹层里!此刻,在风雨和追兵的绝境下,这玉佩竟似有感应般,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和微光!
温婉心头剧震!这玉佩……果然非同寻常!她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玉佩为何发光,生死关头,她只能赌一把!她一把抓起那枚温润的玉佩,毫不犹豫地将其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衣袋深处!玉佩贴着冰冷的肌肤,那微弱的光芒瞬间隐没,但一股奇异的暖流却顺着接触点,缓缓渗入她颤抖的身体,仿佛给她注入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就是现在!温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抱起那个空了大半的藤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车后方,朝着追兵来的方向,狠狠地掷了出去!
“哗啦——!”
藤筐在空中翻滚,里面的干草被狂风瞬间吹散,如同漫天飞舞的黑***,在雨幕中炸开!紧接着,是沉重的落地声!
“吁——!”追兵最前面一匹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暗器”惊扰,发出一声长嘶,前蹄猛地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晃,险些被甩下马!他身后的几匹马也跟着受惊,速度骤然一滞,队形瞬间混乱!
“驾!快!”老刘头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嘶吼,老马仿佛也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拉着车厢猛地向前一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温婉乘坐的破旧马车,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混乱的马蹄和飞溅的泥水中,险之又险地冲出了最后一条街巷!
“哐当!”
前方,高大厚重的京城城门,在风雨中紧闭着!几个守城兵卒缩在门洞下避雨,对这辆疾驰而来的破马车并未过多留意。
“开门!有急事!”老刘头扯着嗓子大喊,同时将一块温婉事先准备好的、刻着某个不起眼商号印记的木牌狠狠砸向门洞。
兵卒被这动静惊动,探头出来,借着昏黄的灯笼光,看清了木牌上的印记——那是与某个城门守备有些许利益往来的小商号。兵卒骂骂咧咧,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始推动沉重的门栓。
“吱嘎——嘎——”
沉重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缓缓开启了一道仅容马车通过的缝隙!
“冲!”温婉在车厢内低吼,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离弦之箭,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猛地穿了过去!车身与冰冷的城门石壁擦出刺耳的声响!
“轰!”
马车冲出城门,碾过城外更加泥泞不堪的官道,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暴雨彻底吞没!
城门内,封卿深勒住受惊的战马,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在风雨中缓缓合拢的城门缝隙,又扫了一眼地上散乱的干草和那个空藤筐。他猛地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锥,锐利得能穿透雨幕。
“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那藤筐……那瞬间散开的干草……为何他心头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不安?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就在刚才那混乱的瞬间,从指缝中溜走了?不!不可能!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心腹,如同黑色的风暴,冲向刚刚开启的城门!
城外,风雨如晦,天地混沌。
温婉瘫倒在冰冷潮湿的车厢底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刺痛。她死死捂着胸口,那枚江南玉佩贴着心口,微弱的暖意还在持续,仿佛在安抚她狂跳不止的心脏。
她成功了!她逃出了京城!逃离了那个金丝织就的牢笼!逃离了封卿深和温瑶的掌控!
然而,这短暂的庆幸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取代。她知道,封卿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到底。而她,带着一个尚未成形的、身负血仇的骨肉,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前路茫茫,步步杀机。
温婉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此刻最坚硬的铠甲。她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从车篷的缝隙滴落在脸上,混合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痕。
封卿深,温瑶,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决绝,“我温婉,在此立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载着这个从京城牢笼中挣脱的女子,驶向未知的、充满荆棘的江南。而那枚贴身而藏的江南玉佩,在黑暗中,似乎又隐隐流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深藏无数秘密的引路人,预示着这场复仇之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也更加……波澜壮阔。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