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回应他的只有钻心的疼痛和沉重的麻木感。积雪像混凝土一样死死压着他的后背和双腿,只有头部和右臂勉强露在外面一点点。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唯一能稍微活动的脖子,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头灯在剧烈的翻滚撞击中早已熄灭。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空气冰冷稀薄得可怕,每一次吸气都异常艰难,肺部火烧火燎,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冰碴和火焰的混合物。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摸索着胸口。防寒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冰冷的雪粒直接接触着皮肤。指尖颤抖着,摸到了挂在胸前的便携式氧气含量检测表。他费力地将它凑到眼前。
黑暗中,检测表微弱的背光屏亮起,像一个垂死的萤火虫。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急促地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值上:
18.3%
警报指示灯微弱但持续地闪烁着红光,像一只不祥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海拔、低温、密闭空间、积雪覆盖……多重因素正在飞速消耗着这冰隙底部本就稀薄的氧气。
18.3%,远低于维持正常意识的安全线,并且还在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开始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思维变得迟钝、粘滞。
父亲的脸庞、李茜最后惊恐的表情、张磊沉重的喘息……混乱的碎片在缺氧的大脑中无序闪现。
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求生的本能猛地冲散了部分眩晕和恐惧。他咬紧牙关,冰冷的牙齿深深嵌入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用尽全身力气,尝试用还能活动的右臂和肩膀,一点点向上挖掘、拱动,试图掀开压在身上的沉重雪块。
每一次发力,左肋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内层的衣物,又在下一秒被严寒冻结成冰。
雪块冰冷坚硬,如同铁板。他向上挖了不过十几厘米,指尖就磨破了皮,鲜血混着雪水,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冻结。
挖掘的空间极其有限,动作稍微大一点,上方松散的积雪就簌簌地往下落,将他刚刚挖出的一点点空隙重新填埋。
不行……这样不行……效率太低了……氧气……
他停下徒劳的挖掘,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肋骨的剧痛和胸腔撕裂般的灼烧感。检测表上,那个红色的数字跳到了17.9%。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幽闭的恐惧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在缺氧和剧痛的双重催化下,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汹涌袭来!
他感觉周围的黑暗不再是虚空,而是变成了四面不断向他挤压过来的、冰冷沉重的巨大石板!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水,无论他如何努力张大嘴巴,都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心跳声在死寂中变得如同擂鼓,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和胸膛,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他全身发麻。耳鸣声尖锐地响起,像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旋转,幻化出无数光怪陆离的斑点,耳边似乎听到了遥远而模糊的呼唤,像是孩童绝望的哭嚎……
是童年。
那个狭小的、黑暗的、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储藏室木柜。因为打碎了父亲珍视的矿石标本,他被愤怒的父亲锁了进去作为惩罚。无论他如何哭喊、拍打那薄薄的柜门,外面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空气越来越稀薄……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恐惧,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
“不……放我出去……爸……我错了……”无意识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从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中溢出,他蜷缩在冰冷的雪堆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眶,瞬间在脸颊上冻成冰珠。
检测表屏幕上的数字:17.1%。警报红光的闪烁频率似乎更快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和恐惧彻底吞噬的深渊边缘,他那在雪堆里徒劳挣扎、向下蹬动的右脚,突然踢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松软积雪或光滑冰面的东西!
那触感坚硬、稳定,带着清晰的棱角。
不是冰!不是石头!
濒临崩溃的神经被这意外的触感猛地刺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力量,瞬间压过了翻腾的幽闭恐惧。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将身体艰难地向下蜷缩,右腿奋力地朝那个方向蹬踹、挖掘。
积雪被一点点扒开。
他颤抖的右手终于触摸到了那个东西。
冰冷,粗糙,带着一种历经岁月风霜的坚硬质感。指尖沿着轮廓摸索——那是一个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的平面!边缘分明,甚至能摸到清晰的凿痕!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他猛地收回手,摸索着从腰间应急袋里掏出一支备用的强光手电。冰冷的金属外壳几乎粘掉他手指的皮肤。
他哆嗦着,用冻僵的手指狠狠按下了开关!
一道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骤然劈开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光束颤抖着,落在他刚刚摸索的地方。
光晕笼罩下,是几级向下延伸的、由巨大青黑色条石垒砌而成的石阶!石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霜花,在强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寒芒。
石阶向下没入更加深邃、更加浓郁的黑暗之中,仿佛通往地心深处。一股比冰隙中更加阴冷、更加古老、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锈蚀气味的寒风,正从那个黑暗的洞口幽幽地吹拂出来,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轻轻撩动着他额前被冻硬的发丝。
一个入口!一个深藏在这死亡冰隙底部的人工入口!
林默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向下延伸的石阶上,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最后一根浮木。求生的本能和地质学家对未知的敏锐直觉在濒死的大脑中激烈交锋。
向上,是沉重的、不断滑落的积雪,是飞速消耗的氧气,是绝无生路的缓慢窒息。向下,是无尽的黑暗,是未知的恐惧,是父亲笔记本中那些令人不安的警告字眼——“牢笼”、“影子在墙里”、“别回头”……
“滴…滴…滴…”
氧气含量检测表发出了更加急促、更加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血红的数字跳动着,最终定格在触目惊心的——
16.5%
冰冷的电子音在死寂的冰隙底部显得格外清晰、冷酷,像最后的丧钟敲响。
林默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强光手电刺眼的光束下,死死盯着那向下延伸、没入黑暗的石阶。那幽深的入口,像一张沉默等待的巨口。向上是必死的绝境,向下是未知的深渊。
父亲笔迹里“牢笼”的警告还在耳边,但冰冷的现实比任何警告都更锋利地抵住了喉咙。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叶撕裂般的灼痛和左肋钻心的剧痛。幽闭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涌来,试图将他拖入黑暗的漩涡。
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寒刺骨、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空气。那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土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冲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也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没有选择了。
求生的火焰在濒死的灰烬中猛然爆燃,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恐惧和警告。他伸出颤抖的、沾满雪水和血污的右手,五指张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死死抠住那冰冷粗糙、布满霜花的石阶边缘。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冻僵的皮肤被粗粝的石面摩擦得生疼。他不再看那象征着死亡的氧气检测表,也不再仰望那遥不可及的、被积雪封死的上方。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那抠住石阶的五指和唯一还能发力的右腿上。
身体在沉重的积雪束缚下,爆发出令人惊骇的扭动。积雪簌簌滑落,冰冷的雪粒灌进他的脖颈,但他毫不在意。左肋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又冻结。
向上是死。下去…可能是另一种死法。
但,下去,至少还有一线挣扎的微光!
“呃——啊!”一声压抑着极致痛苦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
借着石阶那稳固的支撑点,他用右腿狠狠蹬踹身下松动的积雪,身体如同一条受伤但凶性大发的困兽,猛地向前一蹿!
沉重的身体拖曳着积雪,终于彻底挣脱了上方雪堆的束缚,沉重的身躯带着惯性,重重地砸落在向下倾斜的冰冷石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左肋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强撑着,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近乎连滚爬地,朝着下方那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黑暗深处,疯狂地挪动、爬去!
身后,氧气检测表那急促尖锐的警报声,终于被冰冷的石壁彻底隔绝,消失在死寂的冰隙底部。只有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刺骨的阴风,无声地迎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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