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焦碑村外的四座刀山并立,像四尊沉默的凶神,无声宣告着这片土地已有新主。
流民们初聚成势,人心却如风中残烛,摇摆不定。
夜色渐深,狗娃带着他手下那支最悍不畏死的“火”字队,顶着风雪在村外巡弋。
他们的任务是肃清十里内的任何威胁,无论是人是兽,还是那些更邪乎的东西。
队伍行至十里坡,一片荒芜的乱石岗,本该是死寂之地,前方却突兀地亮起一团诡异的篝火。
火光并非寻常的橘红,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绿,将周围的积雪都映成了坟场里的磷光。
狗娃打了个手势,一行人压低身子,悄然摸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这群刀口舔血的汉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数十名不过七八岁的童男童女,手脚被粗劣的铁链锁着,围跪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四周。
他们神情麻木,嘴唇冻得发紫,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魄。
祭坛中央,立着一尊粗糙的石像,雕的是一头独角黑牛,牛眼的位置却空着,被硬生生塞进了两颗泛黄的人牙,咧开的牛嘴里,正烧着那团幽绿的火焰。
狗娃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得那火!
那是乱葬岗里积郁百年的尸气,在特定时节被邪法引出,凝结成的“阴磷”,只有传说中至阴至邪的大凶之祭,才能引得动这种火焰。
“回去报信!”狗娃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
可他刚一转身,就发现来时的雪地小径上,不知何时竟插上了一排黄色的符纸,每张符纸都在无风自燃,散发着阻绝生灵的诡异气息。
他们被困住了!
就在此时,头顶漆黑的夜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裂口。
一颗硕大的赤色星辰凭空出现,悬于中天,没有星辰的闪烁,只有死寂的红。
紧接着,血瀑般的红光倾泻而下,笼罩了整片荒野。
焦碑村,废祠内。
孙文远正执笔记录着今夜的天地异象:“孤星现,赤光贯野,百里牲畜跪伏,井水泛黑。”他笔下的狼毫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发自内心的战栗。
突然,他掌心一阵灼痛,低头看去,那块从不离身的血律碑竟像活物般,碑面渗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顺者生,逆者死”六个古字缓缓流淌,如血,又如泪。
他惊得霍然起身,正欲探查究竟,村外风雪中,竟隐隐传来一阵孩童的齐诵声,凄厉而又整齐:“天煞降灾,唯祭可安……天煞降灾,唯祭可安……”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地底,从风中,从每一个角落渗出,像是整片大地在低语。
孙文远脸色煞白,他猛然醒悟——这不是祈福,这是献祭!
他们口中的“天煞”,他们要烧掉的“灾源”,就是韩烈!
与此同时,韩烈本在废祠一角闭目养神,他打算天一亮就动身,独自北上那片传说中的禁忌荒原。
然而,他却坠入了一个血色的梦境。
梦里,焦碑村外的乱葬岗轰然裂开,无数残缺的尸骸中,爬出一男一女。
他们浑身浴血,皮肉挂在骨上,口中吐出浓郁的黑气,指着他嘶吼:“你生即灾,死方宁!”
韩烈豁然睁眼,额角竟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窗外,那片血色赤光比梦中更加浓郁,将他冷硬的脸庞映得如同修罗。
“砰!”
废祠的破门被人用身体撞开,狗娃浑身是伤,踉跄着滚了进来,他的一条手臂被符咒灼伤,血肉模糊。
“烈……烈哥!”他嘶哑地喊道,“他们……他们在十里坡设了坛,说要用童男童女的命,镇压‘天煞孤星’!阿禾……阿禾也在上面!”
韩烈沉默地站起身,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柄断裂的战刀,随意地扛在肩上。
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惊骇的孙文远,声音平静得可怕:“记清楚——今晚,不是我杀人,是神先动的手。”
十里坡祭坛,风雪愈发狂暴。
一个身披金丝道袍的枯瘦道人,手持一串铜铃,正围着石像癫狂高唱:“天地归煞,血锁地脉!引!”他正是这幕惨剧的主导者,玄尘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弟子狞笑着将一个吓得失禁的男童拖到石像前,雪亮的刀锋抵住了孩子脆弱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大地骤然一震!
不是错觉,是真正的震动,仿佛地底有巨兽正在苏醒。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坡下,只见一道身影正自风雪中踏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雪便轰然炸裂,无数冰屑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卷起,化作漫天飞旋的利刃!
来者,正是韩烈。
玄尘子瞳孔一缩,厉声大喝:“结阵!他就是灾星,镇杀他!”
上百名弟子齐声应诺,藏于袖中的符纸同时引燃。
刹那间,埋于地下的数十根粗大铁链破土而出,如一条条择人而噬的黑蟒,带着锁魂的符文,瞬间缠向韩烈的双足。
韩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看都未看那些铁链,只是在它们即将触及身体的瞬间,右脚猛然向下一踏!
他踏的不是地面,而是那尊独角黑牛石像的头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比春雷更烈,比山崩更猛!
那尊汇聚了百年怨气的石像,竟被他一脚踏得粉碎!
黑色的粘稠血液自石像裂缝中喷涌而出,腥臭之气冲天而起,那竟是百年积压的怨魂精魄!
地脉因这股超越凡俗的力量而剧烈震荡了三息。
以石像为核心的锁魂阵瞬间失去了根基,力量疯狂反噬!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上百名结阵的弟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反噬的阵法之力震得七窍流血,筋骨寸断,身体像断了线的稻草人一样被高高抛起,再重重砸落在乱石与冰雪之中,瞬间毙命。
玄尘子吓得魂飞魄散,他惊恐地连连后退,双手飞快掐动法诀,一道遁光自身后亮起,便欲逃离这片修罗场。
然而,他快,韩烈更快!
只见韩烈缓缓抬起头,那双本是漆黑的眸子,此刻竟骤然放出两道刺目的金光,与天外那颗血色孤星遥相呼应!
刹那间,百里之内,群兽齐啸!
狼嚎、虎吼、熊咆、猿啼……无数兽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声浪甚至压过了风雪,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与臣服。
玄尘子感受到了那股令他神魂俱灭的威压,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绝望之下,他嘶吼着施展出最后的禁术:“引煞归体,不求长生,只求一杀!”
他竟想将那颗天外孤星的恐怖力量,强行导入自己体内!
结果,力量还未完全降下,他的肉身便承受不住。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的丹田率先炸裂,紧接着全身血管如千万条小蛇般疯狂凸起、游走,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中,整个人轰然爆成一团血雾。
风雪中,只留下一句他最后的嘶吼,回荡在天地之间:“此子非人!非人啊!当诛于天下!”
韩烈静静立于废坛中央,天穹的赤光映在他脸上,手中断刀的刀尖,正滴着石像中流出的黑血。
“哥哥……”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阿禾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却依旧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努力伸向那个如神似魔的身影。
韩烈蹲下身,这一次,他没有用他那柄杀人的刀,而是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接住了那只向他求救的小手。
远处的山坡后,那个曾给韩烈送过饭的瘸腿老妪,一直躲在暗处。
她望着韩烈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热泪,终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真是你啊,孩子……乱葬岗那夜,我就该……我就该不顾一切抱走你的……”
风雪卷起,将她的声音彻底吞没。
更远处的巨石上,孙文远迎着赤光,手中的笔在石壁上疯狂刻画,笔走龙蛇,力透石背:“玄荒十七夜,星坠人间,神坛崩,伪道灭。彼非灾星,乃碎神之人。”
写完,他缓缓抬头,望向天际。
那颗血色的孤星并未隐去,反而更加明亮,像一只冷漠的独眼,无声地凝视着这片苍茫而混乱的玄荒大地。
废祠内,火堆燃烧的噼啪声是唯一的声响。
风雪彻底封住了那扇破门,门外渗入的血迹在极寒中迅速凝结,像一根根黑红色的藤蔓,从门缝向内狰狞地蔓延。
狗娃蜷缩在角落里,正咬着牙,用布条笨拙地给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包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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