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裹着焦糊的麦香在夜空里翻涌,韩烈贴着暗巷潮湿的砖墙缓缓蹲下。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像野兽在猎物穴口等待时的兴奋。
粮仓火场里那具倒吊的尸体还在晃,肠子垂下来扫过烧焦的粮袋,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在他听来比山涧的溪流更清晰。
“走水了!军粮没了!”巡夜队的铜锣声炸响,脚步声从巷口涌过。
韩烈缩了缩肩膀,腐臭的灰烬混着烟火气糊在他脖颈上,这让他想起乱葬岗里腐烂的野狗——人类总爱用“脏”骂他,可此刻他们自己烧出来的烟,比他在泥里滚十天还臭。
“那野种进城了!”疤脸三的尖叫突然穿透嘈杂,韩烈耳朵动了动。
他记得这个声音,三天前在林子里,这疤脸举着猎叉喊“杀煞星领赏”,结果被他拧断了三根肋骨。
现在这声音从城主府飘来,带着破风箱似的喘息,“大人!他断我们粮草,下一步就要屠城!”
城主府的雕花窗棂映出两个晃动的影子。
穿官靴的男人(城主)重重拍了下桌案:“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儿?三重岗哨,连只耗子都进不来!”可话音未落,就传来纸张翻动的脆响——韩烈知道,那是城主在翻军防图。
人类总爱装得比野兽聪明,可害怕时的动作,和被戳了屁股的野猪没两样。
墙角突然传来细碎的抽噎。
韩烈眯起眼,看见个缩成球的小影子——是狗娃。
那孩子昨夜在林子里被他捏着脖子放了条生路,此刻正用袖口拼命擦手,好像要把沾了他指纹的汗渍搓下来。
“狼……不,比狼还静……”狗娃的呢喃被疤脸三的吼叫淹没,韩烈却听得清楚。
他的嘴角扯了扯——这小崽子倒还没蠢到家。
火越来越小了,巡夜队的脚步声渐远。
韩烈猫着腰窜上屋檐,青瓦在他脚下只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钟楼的影子像头蹲伏的巨兽,他熟门熟路地钻进顶楼的木梁间,怀里的断刀硌得肋骨生疼。
这刀是三天前从疤脸三手里抢的,卷刃的地方还沾着那老货的血,此刻被他用碎石片一下下刮着,火星子溅在脸上,像山雀啄食般痒。
“汪!汪!”风里突然飘来犬吠。
韩烈的手指顿住,刀面映出他泛着冷光的眼睛。
是猎犬队。
他早料到城主会派这个——人类总以为狗比他们更懂追踪,却不知道山林里的狼,能把猎犬的鼻子耍得像根破草绳。
他抓起一把火场里的黑灰,往头上、身上抹。
灰烬渗进他的粗布麻衣,混着汗结成硬壳,腐焦味彻底盖住了人味。
又扯下块烧焦的粮袋布,撕成条缠在脚底——这是他跟老熊学的,熊瞎子偷蜂蜜时,脚掌垫着松针,连蜜蜂都听不见动静。
犬吠更近了,夹杂着训犬人的呼喝:“搜!给老子往死里搜!”韩烈把断刀重新插进钟楼的木柱,刀身没入三寸,和昨夜那道刀痕并排。
木柱发出轻微的**,像极了被他拧断脖子的野猪临死前的呜咽。
他退到木梁最深处,蜷缩成一团。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涂满灰烬的脸上,把轮廓染成青灰色。
楼下突然传来犬爪抓地的声响,紧接着是训犬人甩鞭子的脆响:“畜牲!发什么呆?”
韩烈的手指轻轻搭在断刀的刀柄上。
他能听见猎犬的喘息就在楼下,能听见训犬人跺脚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次不是兴奋,是期待。
他等着,像等了十八年的每一个黎明。
(远处,犬群突然同时噤声。
训犬人举着火把凑近钟楼木柱,火光映出柱上两道并排的刀痕,深可见木。
最下面那道新痕里,还凝着半滴没干的血。
)训犬人的火把“啪”地抖了一下,火星子溅在木柱上,映出那半滴未干的血珠——是暗褐色的,混着铁锈味。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皮鞭“唰”地抽在最近的花斑犬背上:“废狗!老子喂你生肉时怎么没见你怂?给老子冲!”
花斑犬被抽得翻了个滚,却只敢贴着地面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老黄犬更离谱,尾巴夹成根柴棍,倒退着撞翻了训犬人的铜盆,哐当声惊得巡夜队的灯笼全往钟楼这边偏。
训犬人额角青筋直跳,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就要往花斑犬脖子上送——
梁上的韩烈歪了歪头。
他能看见训犬人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像被踩了尾巴的狐狸。
这蠢货还在骂骂咧咧,却没注意到风里飘来的焦糊味淡了——火场的余烬早凉透了,巡夜队的脚步声早散到西市去了。
他摸了摸脸上的灰壳,指尖在鼻梁处蹭下块碎屑,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肤。
“该换地方了。”他无声地动了动嘴。
断刀还插在木柱里,刀柄缠着的布条是疤脸三的衣袖,血早渗成暗花。
这是给那些人看的——就像狼在树桩上磨爪,告诉其他兽:这林子,有主了。
他贴着屋檐滑到后巷时,靴底的焦布擦过青石板,只留下淡灰的印子。
墙角的野猫被惊得炸毛,他却连眼都没抬——野猫的动静,比巡夜卒的脚步声轻十倍。
月光漏进巷子,照见他腰间挂着的东西:半块烧黑的粮袋布,几截从火场捡的炭,还有根磨得发亮的兽骨,是三天前从野猪头骨里抠的。
城防图在城主府的雕花窗里晃过影子时,他正蹲在对面屋顶。
巡防队每盏灯笼间距十二步,换岗的梆子声隔半柱香响一次,哨位的盲区在东墙第三块砖——那砖缝里塞着半截草茎,风一吹就晃,守卒却只盯着大路。
“猎场的围栏。”他舔了舔嘴唇,喉咙里滚出声低笑。
这笑被夜风吹散,混着马厩方向突然腾起的火光,变成了守卒的惊呼:“马厩走水了!草料堆烧起来了!”
韩烈没动。
他看着西市的守卒潮水般往马厩涌,东区的灯笼一下子暗了两盏——这就是他要的。
等最后一个守卒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顺着屋檐溜进衙门后巷,指尖在砖墙上刮过,摸到半道新鲜的划痕——是疤脸三的猎叉留下的,还带着松脂味。
偏屋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他探身钻进去时,鼻尖先撞上股腥臊气。
铁夹、毒弩、皮鞭堆了满地,墙上那张熊皮还滴着水,毛根处凝着暗红的血珠。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那铁夹的齿口是月牙形的,和十八年前夹住他脚踝的那把一模一样。
雨夜里的疼突然涌上来,他能听见自己骨头被夹碎的声响,能看见血顺着小腿流进泥里,引来一群绿眼的野狗。
“你们用刀猎兽,我就用你们的刀猎你们。”他的声音像刮过石缝的风,手指抚过铁夹的齿口,在锈迹上抹下道血痕——是刚才爬墙时刮破的,他却像没知觉似的。
墙根传来脚步声,他旋身躲进梁后,看见两个巡夜卒提着灯笼晃进来,其中一个踢到了毒弩:“这屋怎么还堆着猎户的东西?疤脸那老货不是说全烧了?”
“烧个屁。”另一个打了个酒嗝,“我今早还见他往熊皮里塞草,说是要献给城主当贺礼。”灯笼光扫过熊皮,照见皮上用刀刻的字:“煞星头颅,换黄金千两。”
韩烈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三天前在林子里,疤脸三举着这张熊皮喊:“看见没?这熊吃了我三个兄弟,我剥了它的皮!你这煞星,比熊还该剥皮!”现在熊皮还在,可那三个兄弟的坟头草该有半人高了——他亲手埋的,用他们自己的猎叉。
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时,城西的暗巷传来第一声惨叫。
巡夜队的灯笼跑过去时,看见两个守卒直挺挺倒在墙根,喉管被撕得稀烂,双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像被野兽扑住时的挣扎。
巷口的石板上,用血写着七个字,每个都有巴掌大:“猎人,该换猎物了。”
疤脸三是被守卒拖来的。
他的破棉袄在地上蹭得全是灰,看见那两具尸体时,膝盖一软跪在血里,指甲抠进石板缝:“是他!是那野种!他不是人,他是……”
“住嘴!”城主的官靴碾过血字,“不过是会点歪门邪道的小偷!”可他的手在抖,抖得腰间的玉牌撞在刀鞘上,叮铃铃响成一片。
韩烈蹲在屋顶的瓦垄里,看着这出戏,突然笑出了声——和三天前在林子里撕狼时的笑一样,带着点腥甜的血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兽骨,那是从野猪头骨里抠的,磨得锋利如刀。
远处传来更夫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他顺着屋檐滑进阴影里,脚步轻得像片叶子。
废弃的磨坊就在半里外,墙根堆着拆了一半的木梁,梁下有个洞,刚好能藏下他,还有那些从偏屋顺来的铁夹。
月光爬上磨坊的断墙时,他已经蹲在洞里,借着月光拆第一把铁夹。
铁齿“咔”地弹开,在他掌心压出个红印。
他低头盯着那红印,嘴角慢慢翘起来——十八年前夹他的铁夹,现在要夹谁呢?
疤脸三的脚?
城主的手?
还是那些举着刀喊“杀煞星领赏”的人?
风从磨坊的破窗吹进来,卷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烟火气。
远处传来巡夜队的喊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他把拆到一半的铁夹塞进怀里,往洞深处缩了缩。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像狼,盯着洞外的月光,等着。
等那些人,自己撞进他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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