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刺鼻的腥臊与腐臭混杂的气味,像是无形的利爪,狠狠抓挠着韩烈的嗅觉神经。
他循着溪流逆行而上,脚步无声,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与泥土最柔软的缝隙,宛如一头融入了山林的幽魂。
溪水不再清澈,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浑黄,水面上漂浮着残余的果核与污秽物。
岸边的泥地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大的足有碗口宽,小的也如利钩划过,深刻入骨。
这些痕迹新鲜而密集,一直延伸到上游的密林深处,彰显着此地主人的霸道与蛮横。
韩烈俯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湿泥,放在鼻尖轻嗅。
那股独属于猿类的浓烈体味,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让他双眼微微眯起。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耳朵紧贴着潮湿的泥土,聆听着大地的脉动。
万籁俱寂。
过于寂静,便是最大的凶兆。
风停了,鸟噤声,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自头顶笼罩而下,仿佛整片天空都沉了下来。
韩烈没有抬头,但体内的那股力量,那股被他强行压制的神力,已经像受惊的狼群,在他四肢百骸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头顶的风,动了。
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某种巨大身躯划破空气时带起的爆鸣!
韩烈甚至没有去看,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他向侧方翻滚而出。
就在他离开原地的瞬间,一道巨大的灰色影子轰然砸落,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四溅!
他站定身形,终于抬头。
只见对面的断崖之上,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老猿,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它全身的毛发已然灰白,如同覆盖了一层经年的霜雪,唯独一双眼睛,是妖异而威严的金黄色,其中燃烧着智慧与暴戾交织的火焰。
它仅仅是盘踞在那里,就如同一尊山岩雕成的神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吼——!”
老猿王张开巨口,露出发黄的獠牙,一声低沉的咆哮如惊雷滚过,震得林梢的树叶簌簌作响。
仿佛是收到了君王的号令,它身后的密林中,无数身影开始攒动。
一只,十只,百只……上百头体格健硕的猿猴攀着藤蔓,抓着树枝,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捶打着胸膛,龇着牙,汇聚成的声浪如同山崩海啸,要将这个胆敢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彻底淹没。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精锐士卒都为之胆寒的阵仗,韩烈却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缓缓将那柄断裂的短刀从背后抽出,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架势,只是随意地将刀尖朝下,猛地插入了脚边的泥土里。
“嗤”的一声,断刀入地半尺。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重新抬起头,迎上断崖上那双金黄色的瞳孔。
他的目光,冷硬如铁,沉寂如渊,无畏,亦无惧。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的地盘,我来了。要么我死,要么你退。
老猿王显然读懂了这份挑衅,它金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积蓄的怒火彻底爆发。
它不再咆哮,猛地从断崖上一跃而下!
数十丈的距离,它庞大的身躯却轻盈得不可思议,如同一团撕裂空气的灰色闪电,当头扑下!
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在空中拉出五道清晰的劲风,仿佛能将钢铁都轻易撕裂!
快!太快了!
韩烈瞳孔一缩,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左侧滑出一步,身体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扑击。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插在地上的断刀瞬间回到手中,一道凄厉的寒光自下而上,划向老猿王凌空的手臂!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韩烈的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他全力的一刀,竟只是在老猿王那坚逾铁石的臂膀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里的肌肉瞬间坟起,竟将刀锋死死卡住!
好强的肉身!
老猿王一击不中,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展现出与其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它没有丝毫停顿,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人头大小的岩石,手臂肌肉虬结,带着呼啸的恶风,朝着韩烈的头颅狠狠砸来!
这一砸之力,怕是寻常锻体境七八重的修士都难以硬接!
韩烈来不及闪避,眼神一狠,不退反进,左肩猛地向前一沉,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砰!”
剧痛与麻痹感瞬间从肩胛骨传遍全身,仿佛骨头都要被震碎。
但韩烈却借着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稳住了下盘,并顺势欺近了老猿王的怀中。
他紧握的右拳,凝聚了体内沸腾的所有力量,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捣其心口要害!
老猿王仓促之间,它只能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咚!”
拳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韩烈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上,而老猿王庞大的身躯也被这一拳轰得微微一晃。
一人一猿,竟在这瞬间僵持了足足三息!
随后,老猿王发出一声怒吼,双臂猛然发力,一股沛然巨力将韩烈震退。
它则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灵巧地向后一跃,双脚在粗壮的树干上接连蹬踏,几个起落间,便重新跃上了一棵参天古松之巅,与韩烈遥遥对峙。
战斗,并未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此后三日,韩烈一步未退。
他就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属于猿群的领地。
饿了,他便潜入林中,如鬼魅般捕食毒蛇,连带着蛇胆一同生嚼,那股苦涩的腥味反而能刺激他麻木的味蕾。
渴了,就饮清晨的露水。
夜里山寒,他找到一头被陷阱夹死的野鹿,剖开尚有余温的尸腹,整个人蜷缩进去,在血腥与内脏的包裹中汲取暖意,一夜安眠。
每一个夜晚,当月光洒下,他都会盘膝而坐,用一块光滑的溪石,一遍又一遍地打磨那柄断刀。
刺耳的“沙沙”声,是这片寂静山林中唯一的旋律,也是他对整个猿群最冷酷的警告。
猿群轮番对他进行骚扰和挑衅。
它们投掷石块,发出刺耳的尖叫,甚至有几头胆大的试图靠近。
但无一例外,都被韩烈用死鹿的骨头当作暗器,精准地掷出,要么击中关节,要么打在脸上,虽不致命,却疼痛难忍。
几次三番后,再没有猿猴敢轻易靠近他十丈之内。
直到第三日黄昏,一头贪玩的幼猿误打误撞,竟闯进了韩烈用藤蔓布下的一个简易陷阱。
尖锐的悲鸣划破天际。
韩烈缓缓起身,走向那头被倒吊起来、不断挣扎的幼猿。
所有围观的猿猴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连崖顶的老猿王也站了起来,金黄色的瞳孔死死锁定着他。
在百猿的注视下,韩烈面无表情地走到幼猿面前,伸出手,不是解开它,而是扼住了它纤细的脖颈。
“咔嚓。”
一声轻响,悲鸣戛然而止。
猿群的咆哮瞬间沸腾到了顶点,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他撕碎。
然而,韩烈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猿猴都愣住了。
他撕开了幼猿的动脉,俯下头,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血液,以补充这三日对峙消耗的体力。
但他没有吃它的一块肉,在饮完血后,他随手将幼猿小小的尸体,朝着猿群的方向扔了回去。
尸体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猿群面前。
沸腾的咆哮,诡异地平息了。
断崖之上,老猿王凝视着这一幕,金黄色的眼眸中,那股暴戾与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它久久地注视着韩烈,最终,仰天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悲怆的鸣叫。
那叫声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源自远古的苍凉。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老猿王独自走下了断崖,它的动作不再带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平静地来到了韩烈面前。
它张开嘴,一株通体赤红,叶片中心仿佛有一颗跳动心脏的兰花,被它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赤心兰,传说中能解百毒、愈内伤的灵药。
这不是臣服,而是一种仪式。
一场原始而野蛮的挑战,在此刻画上了句点。
他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这头山林之王的尊重。
韩烈拾起那株赤心兰,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然后看也不看,直接扔进嘴里,如同嚼草根一般嚼碎,吞下。
一股温润的暖流瞬间自腹中散开,滋养着他三日鏖战留下的暗伤与疲惫。
老猿王见他吞下灵药,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随后转过身,一步步攀上断崖,再未回头。
随着它身影的消失,那上百头猿猴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便消失在清晨的云雾之中。
整片山林,重归寂静。
直到此刻,一道瘦小的身影才从不远处的岩石缝隙里颤颤巍巍地钻了出来。
是狗娃,他这几日一直躲在远处,目睹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他看着韩烈,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敬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不是人?”
韩烈缓缓转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干裂的嘴唇吐出一句嘶哑的低语,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人?烧我的,吃我的,才是人。”
说完,他俯身拔起地上的断刀,看准了山外村落的方向,迈步走去。
狗娃呆立在原地,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在晨光熹微的映衬下,那道身影显得孤寂而萧索,但狗娃却通体发寒,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不是一个人的背影,那是一道正在移动的灾厄。
韩烈一路行至山口,浓重的血腥味再次钻入鼻腔。
他目光一凝,只见一棵歪脖子树上,赫然倒挂着一具猎户的尸体。
那张扭曲而痛苦的脸,正是曾与屠八指同行的那个老疤脸。
他的腹部被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肠子内脏流淌出来,挂在身下,场面血腥可怖。
韩烈缓步上前,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着尸体上的伤口。
平滑,利落。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不是野兽的爪牙造成的撕裂伤,而是利刃切割的痕迹。
手法干净利落,与他杀戮时的风格如出一辙。
有人在模仿他。
不,不是模仿。这是陷阱,是挑衅,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
他缓缓站起身,闭上眼睛,那股沉寂的神力如水银泻地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一里,五里,十里……
十里之内,山谷深处,三处篝火的微弱热源,以及……九个聚而不散的活人气息,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
他们没有逃,甚至没有分散躲藏。
他们不是怕他……他们是想猎他。
韩烈的嘴角,缓缓地,一寸寸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野兽般狰狞而兴奋的笑容。
有意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猎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名为恐惧的香甜气息。
既然他们搭好了台子,自己这个主角,又怎能缺席?
那深谷之中,不知为他准备了何等有趣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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