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冲刷着乱葬岗的每一寸泥土,将新翻的黄土和陈年的腐肉搅合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泥沼。
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坟堆间飘荡的幽幽磷火,也照亮了一张张麻木而恐惧的脸。
村民们围成一圈,中央是一个新挖的浅坑。
一个用破席裹住的婴孩,被毫不留情地扔了进去。
他就是韩烈,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母亲的体温,就被冠上了“克父杀母”的罪名。
老村正赵三麻子,脸上那颗标志性的黑痣在雨中油亮发光。
他一脚踩在泥水里,声音沙哑地念着恶毒的咒言:“克父杀母的灾星,生而不祥,死当归土!入土为安,莫扰阳世!”
话音刚落,村民们便疯了似的将手中的泥块、石子、连同对未知的恐惧,一并砸向坑中。
冰冷的泥块重重砸在韩烈稚嫩的脸上,剧痛让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
没有襁褓中的温暖,没有慈母的微笑,他来到这世间的第一眼,所见的便是这电闪雷鸣下的漆黑坟山,白骨如林,人间地狱。
湿透的破席被泥土越压越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稀薄的空气被迅速榨干。
死亡的窒息感包裹了他,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这具渺小的身躯拼命挣扎。
他的小嘴胡乱啃咬,竟一口咬住了身旁一截不知是谁的腐烂指骨。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和腐败气息瞬间灌满喉咙,换作任何一个婴儿,恐怕都会立刻死去。
然而,这股源自死亡的残存骨髓,却如同一把钥匙,悍然激活了韩烈血脉深处沉睡了不知多少代的神力。
一丝微不可查的震动从他筋骨深处传来。
那股新生的力量虽然微弱,却精准地顺着他的脊椎涌动,让他本能地挺直了身子。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压在他头顶的湿泥竟被顶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缝。
一丝夹杂着雨水和泥土腥气的空气,贪婪地涌入他的肺部。
他活下来了。
猩红的初生双瞳,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闪烁着不属于婴儿的凶光。
远处,几只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野狗发出阵阵凄厉的嚎叫,仿佛在与这片死地进行着古老的对话。
而韩烈,竟从那嚎叫声中听出了一丝亲切,他小小的躯壳中那股躁动的凶性,似乎在回应着来自同类的呼唤。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在坟坑边停下。
一个瘦弱的身影跪倒在地,是村里的哑女阿枝。
她看着被草草掩埋的土堆,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无声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洼。
她颤抖着解开粗布衣襟,挤出一滴珍贵的乳汁,精准地滴入那道被韩烈顶开的泥土裂缝中。
乳汁顺着缝隙,滴入韩烈的唇缝,带着一丝甘甜和温暖,是他来到这世上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
阿枝想救他,可她看着周围森然的白骨和飘荡的磷火,听着风中村民们尚未远去的咒骂,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不敢挖,她怕被当成同伙,怕被这片不祥之地吞噬。
最终,她只能用额头重重触地,对着小小的坟包,无声地磕了三个响头,像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赎罪。
“妖女!”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自身后响起,赵三麻子去而复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毒与狂热。
“我就知道你和这煞星是一伙的!竟敢私自祭拜,是想让他化作厉鬼,回来报复我们吗?妖女通煞,罪加一等!”
阿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啊啊”的绝望悲鸣。
但没人理会她的辩解。
几个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粗暴地将她拖走。
那夜,在韩烈被埋的坟坑旁边,又多了一座新坟。
哑女阿枝被活活埋了进去,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她的尸首,成了镇压韩烈这颗“灾星”的另一座碑。
坟土之下,韩烈感受到了那滴乳汁带来的微弱生机,也“听”到了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那无声的悲鸣和绝望,透过泥土,化作最深的烙印,刻在了他新生的灵魂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乳汁带来的能量耗尽,饥饿与死亡再次降临。
一根墨绿色的毒藤,仿佛嗅到了生命的气息,从地底深处钻出,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韩烈的脖颈,藤蔓上的尖刺刺入皮肤,毒液开始腐蚀他的血肉,黑色的斑点迅速蔓延。
濒死的剧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韩烈没有挣扎,他那双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张开小嘴,用尽全身力气,一口咬在了缠绕脖颈的毒藤主脉上。
“咔!”
藤蔓应声而断,腥辣苦涩的毒液喷涌而出,尽数被他吸入口中。
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彻底撕碎,但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沉睡的神力却像是被激怒的凶兽,轰然一震!
毒素非但没能杀死他,反而在神力的霸道炼化下,变成了一股灼热精纯的气流,在他四肢百骸中疯狂流窜。
他的筋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微微鼓胀,骨骼变得更加坚韧,就连那小小的指甲,也开始变得锋利如爪。
这是他第一次,靠“吃”,获得了真正的力量。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赵三麻子便带着一大群村民,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乱葬岗。
“那煞星怨气太重,必须用大火烧尽,才能保我全村平安!”赵三麻子高举火把,声音里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狂热。
村民们将火把纷纷扔向那片掩埋弃婴的区域。
干燥的腐尸枯骨沾上火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烈焰冲天,焦臭刺鼻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山岗。
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烧掉的不是一具婴孩的尸骨,而是他们心中所有的恐惧和罪孽。
然而,就在火海最深处,在那被烧得噼啪作响的腐尸堆里,一个焦黑的身影,竟缓缓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身影浑身还在滴着尸油,冒着青烟,皮肤被烧得如同焦炭,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两块烧红的木炭,迸射出不属于人类的凶残光芒。
正是韩烈。
他四肢着地,像一头刚刚苏醒的远古凶兽,喉咙深处滚出一阵阵非人的、充满了无尽恨意的低吼。
“天哪!煞……煞星没死!”一个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指着火中的身影尖叫。
“别怕!他已经被真火烧成了精怪!快,砸了它的头!”一个离得最近的壮汉壮着胆子,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朝着韩烈当头砸下。
棍风呼啸,带着要将他砸成肉泥的狠厉。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匍匐在地的韩烈猛然抬头。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左手闪电般抠进地面,抓起一把锋利的碎骨,不闪不避,反而迎着木棍冲了上去!
噗嗤!
碎骨被他狠狠刺入了那壮汉的眼眶,直没至柄。
“啊——!”
壮汉的惨叫只发出半声,韩烈的右拳已经到了。
他那只被神力和毒液淬炼过的拳头,看似不大,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壮汉的颅骨,竟被这一拳轰得四分五裂!
红的血,白的脑浆,如同炸开的烟花,混着瓢泼血雨,洒满了周围的白骨堆。
壮汉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韩烈站在他的尸体旁,缓缓地,第一次用双脚直立起身。
他望向山下村落的方向,那双赤红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被烈火烧过的、荒芜的杀意。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他小小的、却无比挺拔的身影。
这一刻,沉寂了千百年的乱葬岗仿佛彻底苏醒,正静静地,等着它的王归来。
大火渐渐熄灭,只留下满地灰烬和袅袅青烟。
韩烈蜷缩在火场的残骸中,身上被烧焦的死皮正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带着血色的鲜嫩皮肉。
一股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如同火焰般在他的胃里燃烧。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村落收回,缓缓落在了脚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一种比复仇更原始,更无法抗拒的渴望,从他空空如也的胃里,轰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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