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坟场”外围的空气，比工业园入口处更加凝滞。浓重的金属锈蚀气味混合着一种陈年油脂氧化后的酸败感，如同实质般堵塞着鼻腔。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废弃机械残骸堆积成连绵的山丘，扭曲的管道如同凝固的黑色血管，从这些钢铁尸骸的缝隙中狰狞地探出，指向灰黑色的、永夜的天穹。
风在这里失去了声音，只有死寂。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寂。
疤脸庞大的身躯如同磐石，停在两座由巨大齿轮和断裂传动轴堆砌而成的“小山”形成的狭窄入口前。那只独眼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被阴影笼罩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可见更多奇形怪状的机械残骸轮廓，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跟紧我，别乱碰东西。”疤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这里的‘陷阱’，比外面的耗子更他妈要命。”他指的是那些看似无害的金属结构，可能因为岁月腐蚀或内部残留能量失衡，随时可能崩塌，或者触发某些早已失效但依旧危险的防御机制。
秦川无声地点点头，紧跟在疤脸身后一步之遥。他的星辰感知早已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将周围数十米的空间笼罩其中。冰冷的金属、腐朽的线路、残留的微弱辐射场…无数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被他迅速过滤、解析。
他能“看”到疤脸前方三米处，一块看似稳固的锈蚀钢板下方，结构早已酥脆，只靠几根扭曲的钢筋勉强支撑，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他能“看”到左侧一根斜插在地的巨大管道深处，残留着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随时可能因为扰动而爆开。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通道深处某些阴影里，盘踞着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生命气息——那是比钢针鼠更麻烦的东西。
疤脸的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坚实的金属骨架上，避开那些感知中的薄弱点。秦川亦步亦趋，精确地复刻着他的落脚点，如同影子。两人一前一后，在巨大的钢铁坟茔间沉默穿行，如同行走在巨兽的肠道深处。
后面的队伍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在疤脸老队员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跟进。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一次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或锈屑掉落声，都让那些惊魂未定的新人们心惊肉跳。
深入了大约百多米，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平坦、但堆满了各种破碎机械部件的巨大“广场”。广场中央，散落着几具早已风化成白骨的巨大变异兽骸骨，昭示着这里并非安全之地。
“散开！两人一组！范围：广场边缘！目标：高纯度合金、稀有金属、完整的能量节点外壳！眼睛放亮点！”疤脸停下脚步，下达命令。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别他妈走远！互相照应！有动静立刻喊！”
人群如同受惊的鸟雀般散开，各自寻找着相对“安全”的区域。疤脸则独自走向广场中央，似乎对那几具巨大的骸骨产生了兴趣。
秦川没有立刻行动。他站在原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这片堆满“垃圾”的死亡广场。星辰感知如同无形的潮水，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无声地扩散、渗透。
驳杂！混乱！无数废弃金属、破碎线路、残留的微弱能量场、甚至地底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震动…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噪音”。普通拾荒者只能凭借经验和运气，在表层翻找那些肉眼可见的、相对有价值的“垃圾”。
但秦川不同。
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在无数混乱的“噪音”中，精准地过滤、捕捉着那些与众不同的“信号”。
左前方三十米，一堆覆盖着厚厚锈屑和冰渣的破碎齿轮下，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的金属波动被捕捉到——那是一种高延展性、高能量导通的稀有合金“流银”的气息！
右后方一处被巨大扭曲钢板半掩的凹陷里，几缕如同蛛丝般纤细、却带着某种生机韵律的能量丝线若隐若现——是“地脉苔”！一种能在极端贫瘠金属环境中生长的低阶灵草，虽然等级不高，但在这片死地出现，价值倍增！
最让他心神微动的，是广场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由巨大废弃锅炉残骸堆积而成的“小山”深处。那里，被层层厚重的、隔绝性极强的铅合金板和废弃隔热材料包裹着，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能量核心波动！这种波动…与他之前感应到的研究所冰封通道内的能量有些相似，但更加内敛、古老！
“金子…”秦川心中默念。金牙的话在耳边回响。在这片旁人避之不及的死亡之地，在他的感知中，却处处闪烁着“金子”的光芒！
他没有急于冲向那些高价值目标。疤脸就在不远处，那几个老队员也看似在翻找，实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全场。冒然表现出异常，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猜忌。
他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一堆混杂着破碎塑料外壳、断裂电线、以及大量锈蚀铁屑的垃圾堆。这里能量波动混乱微弱，散发着刺鼻的化学试剂残留气味，显然是价值最低的区域。几个新人瞥见他选择的位置，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鄙夷。
秦川毫不在意。他蹲下身，戴上出发时分发的、满是油污的粗布手套，开始“笨拙”地翻找。动作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慢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扒开表面的垃圾，将一些看起来稍微完整点的、锈迹没那么重的金属碎片挑出来，丢进脚边的破帆布袋里。
但他的感知，却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牢牢锁定着那三个高价值目标的位置和周围环境。同时，他也在感知着疤脸和那几个老队员的动向，计算着最佳的“拾取”时机和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场上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疤脸已经检查完那几具骸骨，似乎没找到特别有价值的东西，正皱着眉头在广场中央踱步，目光扫视着四周。一个老队员在翻找一堆破碎的控制台时，不小心触动了什么，一块巨大的锈蚀钢板轰然砸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吓得附近几个新人尖叫着跳开。
机会！
就在巨响吸引了疤脸和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
秦川动了！
他的动作不再是之前的缓慢笨拙，而是如同鬼魅般迅捷！脚下步伐看似随意地交错，身体微微前倾，借着弯腰捡拾一块废铁的姿势，左脚极其隐蔽地在一个不起眼的、被厚厚铁锈覆盖的金属凸起上用力一踏！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断裂声被巨响掩盖！
秦川身前那堆混杂着塑料和铁屑的垃圾堆，靠近边缘的一小部分，突然向下塌陷了巴掌大的一块！露出了下面一个被掩盖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凹坑！凹坑里，赫然躺着几块鸽卵大小、颜色暗沉却隐隐透出金属光泽的矿石碎片——正是他感知到的“流银”矿碎片！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借着弯腰捡拾的动作，秦川的手已经闪电般探入那个凹坑，将几块“流银”碎片连同几块普通的、用来掩人耳目的黑色废矿石一把抓起，迅速塞进了自己破夹克的内袋里！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仿佛只是被刚才的巨响吓了一跳，手里还捏着那块捡起来的、毫无价值的废铁。
疤脸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在秦川和他脚下的垃圾堆上停留了一瞬。秦川适时地露出一点被惊吓后的茫然和笨拙，甚至还因为“紧张”而踢散了几块垃圾，将那个小小的塌陷处重新掩盖了大半。
疤脸皱了皱眉，没发现什么异常，目光移开，冲着那个引发塌方的老队员低吼道：“废物！看着点！”
秦川心中微定。第一步，成了。
他没有停歇。星辰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向着下一个目标——那处半掩在扭曲钢板下的“地脉苔”移动。他依旧保持着“笨拙”的翻找姿态，在垃圾堆间缓慢挪动。经过那处凹陷时，他“不小心”被一块凸起的锈铁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本能地扶向那块扭曲的钢板。
就在手掌接触到冰冷钢板的瞬间，指尖几缕微不可察的星力如同最灵巧的刻刀，无声无息地沿着钢板与地面连接的、一处早已锈蚀殆尽的薄弱焊点轻轻一划！
“嗤…”
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断裂声。
那块扭曲钢板靠近地面的一个小角，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一道不足半指宽的缝隙露了出来！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泥土腥气和灵草清香的湿润气息，顺着缝隙悄然逸散！
秦川的手在钢板上“借力”稳住身体，身体前倾的瞬间，另一只手如同穿花蝴蝶般，闪电般从那条狭窄的缝隙中探入！指尖精准地捏住几株紧贴着湿润岩壁生长的、颜色灰绿、叶片肥厚坚韧如同皮革的“地脉苔”，猛地一拽！同时，另一只手迅速从旁边垃圾堆里抓起一把散发着类似气味的、普通的、毫无价值的耐寒苔藓！
抽手！起身！将手中那把普通苔藓随意地丢进脚边的帆布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几株真正的“地脉苔”，早已被他塞进了内袋深处，紧贴着温热的皮肤。
这一次，连疤脸都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这点小动作。他的注意力正被广场中央一处突然冒出的、闪烁着微弱电弧的能量泄露点吸引。
秦川的心跳微微加速。两块“金子”到手！最后，也是最诱人、也最危险的那块“金子”——锅炉残骸深处的能量核心！
那东西被厚重的铅合金板包裹，位置更深，强行挖掘动静太大，必然会惊动所有人。而且，那稳定的能量波动…总给他一种不太妙的预感。像是沉睡的火山，又像是…诱饵？
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风险太高，收益不明。他将感知重点投向了那个锅炉残骸的方向，更加细致地扫描着，试图找出更安全的获取方法，或者…确认那是否真的是一个陷阱。
他继续着拾荒的“表演”，在垃圾堆里翻找着。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寻找高价值目标，而是真的在翻找一些相对常见但也能换取少量贡献点的东西——比如一些还算完整的铜质导线接头、几块蕴含微弱能量（可回收）的破损电路板碎片。他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放进帆布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是那个在“鼹鼠洞”里摆弄零件的老学究！他叫墨狄，一个在拾荒者中有些另类的存在。他似乎对机械构造和能量原理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总是收集一些在别人看来毫无价值的破烂零件和残破资料。
“小兄弟，身手不错啊。”墨狄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厚厚的、沾满油污的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秦川刚刚捡起的一块布满烧灼痕迹的电路板上，“刚才躲老鼠那几下，还有…你翻东西的手法，不像生手。”
秦川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一副木讷沉默的样子，含糊地应了一声：“运气。”
“运气？”墨狄笑了笑，露出焦黄的牙齿，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老头子我眼睛不太好使，但鼻子还算灵光。”他抽了抽鼻子，意有所指地看向秦川鼓囊囊的夹克内袋位置，“刚才你摔那一下…地脉苔的土腥味儿，可藏不住。”
秦川的动作瞬间僵住！握着电路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冰冷的杀意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星辰感知瞬间锁定了墨狄脆弱的脖颈！在这个混乱的地方，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并非难事！
墨狄似乎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冰冷，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迎上秦川那双在兜帽阴影下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诚恳：“别紧张！老头子我不是多嘴的人！在这鬼地方，谁还没点秘密？我只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交易？
秦川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但警惕丝毫未减。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说下去。
墨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地脉苔，是好东西，能提神醒脑，对研究也有点用…但老头子我更好奇的是…”他指了指秦川夹克胸口偏下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的，正是那块在蚀骨冰雾边缘获得的“寒髓晶”！“你身上，有块‘冰疙瘩’，那寒气…精纯得邪门！隔着衣服我都感觉冻骨头！是不是…寒髓晶？”
秦川心中剧震！这老家伙的鼻子，简直比狗还灵！寒髓晶被他用破布层层包裹，又贴身收藏，竟然还是被闻出来了？！
看到秦川眼神的变化，墨狄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眼中渴望更盛，甚至带上了一丝狂热：“真的是寒髓晶！小子，你运气逆天了！那东西…可是研究永夜能量变异和极端低温材料学的关键样本！卖给我！我用东西跟你换！”
“换什么？”秦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冰冷。
墨狄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尤其是疤脸离得还远，才神秘兮兮地从自己那个同样破旧、但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破损的、不知名金属制成的盒子。盒子表面布满了复杂的、如同电路板般的蚀刻纹路，中心位置镶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浑浊的、布满裂痕的灰色晶体。
“这玩意儿，是我几年前在一个…嗯，很危险的地方捡到的。”墨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经历，“我研究了好久，它…它像是一个记录装置！里面…可能藏着东西！但我打不开！上面的能量回路太复杂了，而且…它需要一种很特殊的、纯净的、带着…怎么说呢，像是‘星光’一样的能量才能激活！”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川，“我用它，换你一小块寒髓晶！就指甲盖大小！怎么样？”
记录装置？需要星辰之力激活？
秦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奇特的金属盒子上。星辰感知尝试着探过去，却被盒子表面那层无形的能量回路（虽然微弱且破损）阻挡了大半！但他能隐约感觉到，盒子内部，确实封存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晦涩的信息波动！
这老学究的话，是真是假？这盒子，是机遇还是陷阱？
就在秦川心神剧震，权衡利弊的瞬间！
异变陡生！
“呜——嗷！！！”
一声低沉、粘稠、仿佛无数淤泥在管道中蠕动挤压发出的恐怖嘶吼，猛地从广场西北角——那处锅炉残骸堆积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寒意和恶臭，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
“噗嗤——哗啦！”
如同粘稠的泥浆喷涌而出的声音！
一股墨绿色、散发着浓烈刺鼻酸腐恶臭的粘稠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猛地从锅炉残骸的一个破口处喷射而出！目标，正是离那里最近的一个拾荒队员！
那队员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墨绿色的粘液浇了个满头满脸！
“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声响彻广场！那队员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身体！只见那墨绿色的粘液如同活物般，疯狂地腐蚀着他的衣物和皮肤！嗤嗤的白烟伴随着血肉融化的恐怖景象升腾而起！仅仅几秒钟，他的双手、脸部就露出了森森白骨！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瘫软下去，迅速被更多的、从破口处涌出的粘稠墨绿色物质覆盖、吞噬！
“腐蚀软泥怪！！”疤脸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是成年的！快退！离开那片区域！”
然而，已经晚了！
那破口如同溃堤，更多的墨绿色粘稠物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它们蠕动着、聚合着，迅速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不断膨胀、高度超过两米的巨大粘稠团块！团块表面不断鼓起恶心的气泡，裂开无数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口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无数条由粘液构成的、带着吸盘的触手从团块中伸出，如同死亡的藤蔓，带着浓烈的酸腐腥风，向着最近的几个拾荒者疯狂卷去！
混乱！绝望！再次降临！
这一次的敌人，比钢针鼠恐怖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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