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巨兽的阴影,终于将秦川彻底吞没。
距离拉近,曙光城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视觉震撼,而是如同实质般的、混合着铁锈、劣质燃料、排泄物和绝望的污浊气息,如同滚烫的沥青,劈头盖脸地糊了上来,黏腻沉重,令人窒息。巨大的能量护罩在头顶数百米的高空无声流转,深蓝色的符文光带如同巨型血管,每一次明灭都带来低沉的嗡鸣,仿佛这巨兽的心脏在永夜中搏动。护罩隔绝了外界的罡风和大部分严寒,却也将内部的空气压缩、沉淀,酝酿出一种病态的温热与沉闷。
秦川的脚步停在了距离那宏伟、冰冷、布满狰狞合金尖刺和巨大能量炮口的巨大城门约莫一里外。这里,是流民和拾荒者的聚集地,一个依附在巨兽脚边、由破烂帐篷、废弃车辆残骸和简易窝棚组成的巨大垃圾堆——**流民营**。
人。
密密麻麻的人。
如同蚁群般蠕动的人。
绝望、麻木、饥饿、疾病,是这里唯一流通的货币。哭声微弱得如同蚊蚋,更多的是死寂。一张张被冻伤、污垢和饥饿扭曲的脸,在昏暗的、从城门方向散射过来的冰冷光线中,如同鬼魅。有人蜷缩在散发着恶臭的破布下等死,有人为了一块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合成口粮大打出手,牙齿撕咬着对方的皮肉。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孩子,赤着冻得发紫的双脚,在泥泞和垃圾中翻找着任何能吃或能换一点点东西的残渣。
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排泄物的恶臭、腐烂垃圾的酸腐、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还有人群聚集本身散发出的、如同发酵的绝望汗味,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足以腐蚀灵魂的气息。秦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攥紧了手中的合金短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荒村的原始与残酷是直接的、野兽般的,而这里的绝望,是发酵的、带着文明腐烂后的余温,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像一块格格不入的、沉默的石头,艰难地在人潮的缝隙中穿行。破烂的兽皮、满身的血污冻痂、荒野带来的浓重煞气,让那些麻木的眼神在触及他时,本能地流露出一丝畏惧,自动让开一条狭窄的通路。但也仅此而已。没人关心一个陌生的流民从何而来,又要到哪里去。在这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如同被这巨大的垃圾堆吞噬。
城门口,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合金闸门半开,只留下仅供几辆重型车辆并行的缝隙。闸门两侧,是高达数十米的合金壁垒,冰冷的金属表面布满了能量武器的射击口和巨大的探照灯柱,如同巨兽的獠牙和眼睛,冷漠地审视着下方蝼蚁般的生灵。壁垒之下,是比流民营森严百倍的关卡。
数条由粗大合金链和冰冷拒马隔开的通道,如同血管般通向城门。每一条通道前都排着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穿着破烂、瑟瑟发抖的流民们,如同等待屠宰的羔羊,在穿着厚重黑色制式合金护甲、手持制式脉冲步枪或长柄高频震荡斧的城卫军粗暴的呵斥和推搡下,缓慢地向前蠕动。
“都他妈快点!磨蹭什么!想冻死在外面吗?”
“下一个!东西拿出来!身上!全部!藏私?找死!”一个身材格外魁梧、脸上带着一道蜈蚣般疤痕的城卫军小队长,一脚踹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者腰上,老者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怀里的破布包裹散开,露出几块冻得发黑的植物根茎。几个卫兵立刻围上去,用枪托砸碎根茎,确认没有夹带后,骂骂咧咧地将老者拖到一边。
“身份证明!没有?滚回流民营去!下贱东西!”另一个通道口,一个试图蒙混过关的年轻人被粗暴地推搡出来,跌倒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引来一片麻木的注视和卫兵们不屑的哄笑。
秩序?不存在的。这里是赤裸裸的暴力与等级的碾压。城卫军们眼神冷漠,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同类,而是一群需要清理的、携带病菌的害虫。偶尔有穿着相对整齐、带着少量货物的小商队通过,卫兵的态度会稍微缓和,但检查依旧严格,盘剥的“入城税”也毫不手软。
秦川沉默地排在了其中一条队伍的最末端。冰冷的合金地面透过破旧的、几乎磨穿的靴底,将寒意一丝丝渗入他的脚掌,蔓延至全身。周围是压抑的喘息、痛苦的**和卫兵粗暴的呵斥。他低着头,将大半张脸隐藏在破烂兽皮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城卫军和通道上方扫描设备的运转规律。
时间在寒冷、恶臭和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队伍像一条濒死的蠕虫,艰难地向前挪动。秦川体内的星力核心在缓慢运转,丝丝缕缕微弱的暖意驱散着刺骨的寒气,也让他保持着远超常人的清醒和体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关卡处弥漫的紧张、恐惧、绝望以及卫兵身上散发出的、带着血腥味的暴戾气息。
终于,轮到他了。
“站好!抬头!”一个年轻的城卫兵不耐烦地用枪管捅了捅秦川的肩膀,力道很大。秦川身体晃了晃,依言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带着几道新鲜冻疮和血痂的脸。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不像其他流民那样充满恐惧或乞求。
年轻卫兵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有些不舒服,刚想发作,旁边一个经验更老道、眼神阴鸷的老兵拉了他一把,上下打量着秦川,尤其在秦川紧握的合金短棍和他破烂兽皮上几处明显是利爪撕裂的痕迹上停留片刻。
“新来的?从哪片垃圾堆爬出来的?”老兵的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北边,荒原。”秦川的声音嘶哑干涩,尽量不带任何情绪。
“荒原?”老兵嗤笑一声,显然不信,“那鬼地方还能有活人?编瞎话也找个像样的!身上东西,全部拿出来!别耍花样!”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冰冷的合金台面。
秦川沉默地将身上仅有的“财产”放了上去:那把染着蓝黑色血迹的合金短棍(顶端还有细微的熔融痕迹)、老猎人留下的一把缺口严重的匕首、几块充当食物的坚硬肉干(冰原狼肉)、一个破旧的水囊、还有贴身藏着的那块鸽卵大小、散发着微弱寒气的“寒髓晶”。
当那块淡蓝色、内部仿佛有冰雾流转的晶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探照灯光下时,几个卫兵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咦?这是…”年轻卫兵伸手想去拿。
“别动!”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拍开他的手,自己小心地捏起那块“寒髓晶”,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感受了一下其中精纯的寒气,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寒髓晶?品相还不错。小子,运气不赖啊,在哪个犄角旮旯捡的?”
“蚀骨冰雾区边上,一头怪物的尸体上。”秦川如实回答,这没什么好隐瞒。
“蚀骨冰雾区?怪物?”老兵挑了挑眉,又看了看秦川破烂兽皮上的爪痕和他身上隐隐透出的、与普通流民不同的沉凝气息,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掂量着那块寒髓晶,又扫了一眼合金台上那些破烂。“这点垃圾,连入城税的零头都不够。这块小石头嘛…勉强能抵你一个人的入城费了。”他说着,很自然地将寒髓晶揣进了自己腰间的皮袋里。
年轻卫兵张了张嘴,似乎有些不满,但被老兵瞪了一眼,立刻噤声。
秦川的心脏猛地一沉。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这块寒髓晶是他用命换来的,是他在曙光城立足的第一块基石!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夺走了!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但被他强行压下。在这里爆发,无异于自杀。他需要忍耐,必须忍耐!他垂下眼睑,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寒芒。
“算你识相。”老兵似乎很满意秦川的沉默,挥了挥手,“去那边,身份扫描,灵气检测!快!”
秦川走到旁边一个由透明能量屏障隔开的狭小隔间。刺眼的白色光束从天花板和四周墙壁射出,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了数遍。同时,一股微弱但具有穿透性的能量波扫过他的身体,似乎在探测他体内的能量反应。
“嘀…嘀…嘀…” 隔间外,一台连接着扫描设备的仪器发出单调的蜂鸣,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数据。负责操作的是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眼镜的技术员,他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能量反应微弱…引气境巅峰?不,有点奇怪…混杂着一丝…未知波动?数据库无匹配记录。”技术员低声嘟囔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似乎在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秦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星辰之力!会被检测出来吗?被发现异常会怎样?他全身肌肉紧绷,体内那缕星力核心被他死死约束在丹田最深处,不敢有丝毫外泄。他能感觉到那股探测能量在自己体内反复逡巡,尤其在胸口和丹田附近停留。
时间仿佛凝固。隔间外的老兵也注意到了技术员的异样,眼神锐利地看向秦川。
几秒钟后,技术员似乎放弃了深究,摇了摇头,在屏幕上点了确认:“记录:编号DL-7429,无名流民,男性,约17岁,体表多处冻伤撕裂伤,无明显辐射病特征。体内能量反应:引气境巅峰(微弱,驳杂,含未识别低频波动,疑似荒野污浊灵气残留或检测干扰)。综合判定:无威胁。建议发放‘灰卡’。”
“未识别波动?”老兵走到屏幕前看了一眼,又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秦川,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秦川努力维持着麻木和虚弱的表情。
“估计是荒野那些乱七八糟的辐射和污秽灵气搞的鬼,不是什么新鲜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有些不耐烦,“别耽搁时间了,后面还排着长队呢!给他灰卡,让他滚蛋!”
老兵又盯着秦川看了几秒,最终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能归结于荒野流民的“肮脏”。他骂骂咧咧地走回合金台前,从旁边一个冰冷的金属箱里,取出一张巴掌大小、质地粗糙如同砂纸的灰色卡片,粗暴地塞进秦川手里。
“拿好了,DL-7429!这是你在曙光城的‘身份’!”老兵的声音充满了讽刺,“灰卡!只能在外环区‘锈带区’活动!内城和中环区,靠近一步,格杀勿论!每天必须完成最低限度的‘贡献点’任务,否则,嘿嘿,城卫军会‘请’你出去喝西北风!滚吧!别挡道!”
卡片入手冰冷坚硬,边缘有些割手。上面用简陋的激光蚀刻着一个冰冷的编号:DL-7429。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有这个代表最低等耗材的符号。卡片右下角,还有一个微小的能量指示灯,此刻闪烁着微弱的、代表最低权限的灰色光芒。
秦川握紧这张如同耻辱烙印般的灰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再看那些卫兵一眼,也没有去拿合金台上那些被弃如敝履的“破烂”(短棍和匕首被老兵一脚踢到了角落),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穿过那道半开的、如同巨兽咽喉的冰冷合金闸门。
身后,是流民营绝望的呜咽和城卫军粗暴的呵斥。
身前,是扑面而来的、更加浓烈刺鼻的、属于曙光城内环的污浊气息。
闸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如同巨兽磨牙般的轰响。最后一丝来自荒野的、冰冷的自由气息被彻底隔绝。
他正式踏入了这座名为“曙光”的钢铁囚笼。
**锈带区**。
这个名字完美诠释了它的存在。
这里仿佛是曙光城庞大躯体上被遗忘的、生锈腐烂的末端。空气比流民营更加污浊粘稠,混合着浓重的机油味、劣质能量棒燃烧的刺鼻气味、汗臭、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金属过度氧化后特有的、如同血腥般的锈蚀气息。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管道如同扭曲的巨蟒,盘踞在低矮、破败的建筑群上方。这些建筑大多由废弃的合金板材、混凝土碎块和不知名的复合材料胡乱拼凑而成,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倒塌。
地面是冰冷的、布满油污和不明粘液的合金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头顶是错综复杂的、同样锈迹斑斑的管线和悬挂着的、散发着昏黄光线的劣质霓虹灯牌。灯牌上闪烁的文字大多残缺不全,内容充斥着低俗的广告、悬赏通缉令、以及各种帮派地盘的警告标识。
“新鲜老鼠肉串!补充蛋白质!10贡献点一串!”
“黑蛇帮地盘!擅入者死!”
“招募炮灰!探索‘旧能源井’!日结贡献点!伤亡自理!”
“红粉佳人酒吧!新货到店!只需50点!包你忘掉永夜!”
“城卫军通缉:杀人犯‘独狼’,提供线索者奖1000点!死活不论!”
光线昏暗,人影憧憧。穿着破烂、眼神麻木或凶狠的人们如同行尸走肉般在狭窄、堆满垃圾的巷道里穿行。角落里,蜷缩着奄奄一息的老人;污水横流的暗巷深处,传来殴打和凄厉的惨叫;几个穿着暴露、画着浓妆却掩饰不住疲惫和风尘的女子,站在闪烁着暧昧粉光的门口,麻木地招揽着生意;一群眼神不善、身上纹着狰狞图案的混混,围着一个摊位,摊主正瑟瑟发抖地交着“保护费”。
混乱、压抑、暴力、堕落…这里是曙光城光鲜表皮下的脓疮,是秩序与混乱交织的灰色地带,是流民和底层挣扎者用血泪和绝望浇筑的钢铁丛林。
秦川握着冰冷的灰卡,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深吸一口气,那污浊的空气几乎让他窒息。星辰感知本能地开启,并非为了寻找什么,而是为了在这混乱的环境中,捕捉任何可能致命的危险气息。无数混乱、微弱、充满负面情绪的生命波动如同嘈杂的噪音涌入脑海,让他眉头紧锁。他努力过滤着,将感知范围压缩在身体周围几米,只关注那些带着明显恶意的视线和靠近的威胁。
他需要落脚点。一个暂时能遮风挡雨(尽管这里的风是污浊的,雨是酸臭的)、相对安全的角落。
凭借在荒野练就的敏锐,他避开那些散发着浓烈恶意和混乱气息的区域(主要是帮派盘踞点和混乱的酒吧、赌场附近),在迷宫般的锈带区巷道中穿行。最终,他在一片由巨大废弃冷却塔改造而成的、如同蜂巢般密集的聚居区边缘,看到了一块歪歪扭扭挂在锈蚀管道上的木牌,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三个狰狞的大字:
**“鼹鼠洞”**。
牌子下面,是一个开凿在冷却塔厚重金属外壁上的不规则洞口,被一块沾满油污的厚重帆布帘子遮挡着。洞口附近相对“干净”,垃圾少一些,也没有明显的帮派标记。感知中,洞内深处传来驳杂但不算太强的生命气息,没有特别凶戾的存在。
就是这里了。
秦川掀开散发着霉味的帆布帘子,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汗味、体臭、劣质烟草味和某种食物腐烂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洞内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但极其低矮压抑,如同巨兽的肠道。墙壁是裸露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金属管道内壁,头顶布满了同样锈蚀的粗大管线和阀门,不时有冰冷的水滴从不知名的地方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空间被粗糙的合金板隔成一个个狭小的、如同棺材般的隔间,密密麻麻,毫无隐私可言。过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湿滑油腻。昏黄的、接触不良的灯泡在头顶摇曳,投下晃动的、扭曲的阴影。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几个身影在过道里或坐或靠,眼神麻木或警惕地打量着秦川这个新面孔。一个瘦得像麻杆、眼眶深陷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破旧的铁皮炉子吹气,炉子上架着一个小锅,里面翻滚着几块颜色可疑、散发着腥味的肉块。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用一把钝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块冻得像石头的合成淀粉块。角落里,一个穿着相对整洁、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者,正凑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堆沾满油污的、看不出用途的细小零件。
秦川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浑浊的死水潭,引起了短暂的涟漪。麻木的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着、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最终落在他手中那张崭新的灰卡上,随即又失去了兴趣。一个灰卡流民,在这里是最底层的存在,不值得过多关注。
“新来的?找地方住?”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靠近洞口的一个隔间里传来。隔间的帘子被掀开一半,露出一个身材矮胖、穿着油腻皮围裙、脸上堆着精明市侩笑容的中年男人。他嘴里叼着一根劣质雪茄(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在秦川身上扫视,尤其在他还算健壮的身板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下。
“嗯。”秦川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嘶哑。
“嘿,算你找对地方了!咱‘鼹鼠洞’可是‘锈带区’数得着的‘安全’、‘干净’、‘实惠’!”矮胖男人——显然是这里的房东——吐出一口浓烟,热情地推销着,仿佛在介绍什么豪华公寓。“我叫金牙,道上兄弟给面子都叫我一声金爷!看你小子身板还行,不是那种短命鬼。怎么样?想住单间还是合租?单间清净,就是贵点,一天5个贡献点!合租便宜,大通铺,一天1个点!包水!”
安全?干净?秦川看着脚下油腻的地面和墙壁上流淌的、不知成分的锈水痕迹,沉默着。
“怎么?嫌贵?”金牙看秦川不说话,小眼睛眯了眯,“小子,别不知好歹!这年头,能有个遮风挡雨、不被帮派混混和城卫军随便拖走的地方,就是天堂!5个点一天,那是良心价!你去打听打听,外面那些睡在管道夹缝里的,哪天不冻死几个?被巡逻的城卫军当垃圾清理掉几个?”
秦川握了握手中的灰卡。他知道金牙说的部分是事实。灰卡持有者没有固定居所,夜晚在街头游荡,被城卫军“清理”掉的风险极高。贡献点…他刚进城,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寒髓晶也被夺走了。
“合租。”他吐出两个字。
“合租?”金牙脸上的热情瞬间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行吧。一天1点,水费分摊。先交一个月的押金,30点!外加第一个月的租金30点!一共60点!拿来吧!”他伸出肥厚油腻的手掌。
秦川摊开空空的双手:“没有。”
“没有?!”金牙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凶狠和贪婪。“小子,耍你金爷玩呢?没钱?没钱你进个屁的城!滚回流民营等死啊!”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秦川脸上。
周围的几个住户投来幸灾乐祸或麻木的眼神。那个削淀粉块的老妇人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又低下头去。
“我有力气,可以干活抵债。”秦川的声音依旧平静,直视着金牙的眼睛。
“干活抵债?”金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露出嘴里几颗黄灿灿的金牙,“小子,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慈善堂?力气?在这‘锈带区’,最不值钱的就是力气!”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阴冷,带着威胁,“不过嘛…看你小子还算顺眼,金爷我发发善心。”
他凑近一步,一股浓烈的雪茄臭气和汗味混合着袭来,压低声音道:“看你身板还行,是个当‘耗材’的好料子。去加入那些拾荒队或者探索队,玩命几天,运气好没死,赚了贡献点再来交房租也不迟!当然,在金爷我这儿住着,也不能白住…”他那双小眼睛不怀好意地在秦川身上扫视着,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我可以去干活,赚了钱立刻还你。现在,先给我个地方。”秦川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体内的星力微微流转,一股虽然微弱却带着荒野煞气的无形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金牙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他混迹底层多年,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眼前这个年轻流民,虽然穿着破烂,但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民,反而像一头在黑暗中蛰伏的孤狼。尤其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了。
“妈的…”金牙低声咒骂了一句,似乎在权衡利弊。为了一个可能的“耗材”得罪一个不知底细的狠角色,似乎不太划算。他脸上的凶狠敛去一些,重新堆起那市侩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虚伪和算计。
“行!小子,算你有种!金爷我看好你!”他拍了拍秦川的肩膀,力道不小,但秦川纹丝不动。“押金和租金可以缓两天!但水费不能免!还有,每天1个点的‘管理费’!这可是看在你是新来的份上,破例了!”他伸出三根油腻的手指,“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要是还拿不出60点,嘿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阴狠。
“带我去地方。”秦川无视了他的威胁。
“跟我来!”金牙哼了一声,转身着肥胖的身体,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穿过狭窄、弥漫着各种怪味的过道,金牙在最深处一个靠近冰冷金属墙壁的角落停下。这里更加阴暗潮湿,头顶一根锈蚀的管道正缓慢地往下滴着浑浊的锈水,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金牙指着角落一个用几块破烂的、散发着霉味的合成板勉强隔出来的小空间,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地上铺着一些脏污的、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喏,就这儿了!这可是‘风水宝地’,冬暖夏凉!你小子运气好,今天这铺位空着!”金牙指着那个最多只能躺下一个半人的狭小隔间,毫无愧色地介绍着。他甚至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仿佛里面的污浊会玷污了他油腻的皮围裙。
隔间里,一股浓重的汗味、脚臭味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某种呕吐物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秦川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空间逼仄得几乎无法转身,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透过薄薄的破布传来刺骨的寒意。头顶就是滴水的锈蚀管道,水滴“啪嗒”一声,正好落在隔间入口附近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就是他在曙光城的“家”。
“对了,”金牙像是想起了什么,倚在破烂的隔板上,叼着雪茄,眯着眼看着秦川,“看你小子像个能活的,想不想快点赚贡献点?金爷我路子广,给你指条明路。”
秦川抬头看向他,没说话。
“外环区‘黑街’那边,‘疤脸’的拾荒队最近在招人。那家伙虽然凶,但对手下还算公道,只要你能活着回来,贡献点给的痛快。”金牙吐了个烟圈,“疤脸今天下午正好在‘瘸腿杰克’的修理铺那边收人。去碰碰运气吧,小子。记住了,三天!60点!”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深深地看了秦川一眼,仿佛要记住他的样子,这才移动肥胖的身体,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消失在昏暗的过道尽头。
秦川默默地站在他那如同狗窝般的“隔间”门口。洞**的喧嚣、污浊的气息、还有金牙最后那番话,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有些模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有些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油腻、湿滑的地面。
一丝微弱的、银白色的星辉,在他瞳孔最深处,如同被压抑的火焰,悄然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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