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栀已经一周没出过门了。
薄家老宅再大,逛七天也该逛完了。她把一楼到三楼所有能进的房间都摸了个遍,除了三楼书房和薄司寒的卧室。前者是禁区,后者她没兴趣。管家每天变着花样做菜,口味确实没得挑,但再好吃的糖醋排骨连吃七天也会腻。最关键的是,她的洗发水快用完了——衣柜里配的那瓶无标签栀子花味洗发水,瓶子小得跟酒店试用装似的,她用了七天就见底了。
她跟管家说想出去逛街,管家微笑着点头,转头就安排了车和司机。黑色奔驰,司机姓赵,四十来岁,话不多,但沈栀栀注意到他开车的时候每隔十几秒就会扫一眼后视镜——不是看路况,是在看她。薄司寒的人,自然是薄司寒的眼睛。她假装没发现,靠在真皮座椅上刷手机,一路刷到了国贸。
国贸的工作日下午人不算多,冷气开得足,每家店门口都站着妆容精致的导购。沈栀栀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只涂了层防晒,在一群拎着爱马仕的贵妇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她在美妆区买了一套自己用惯的洗护套装,又去负一层买了杯奶茶,正百无聊赖地嘬着吸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甜得发腻的声音。
“哟,这不是沈栀栀吗?”
沈栀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林蔓。她曾经的“闺蜜”,在慈善晚宴上亲手往她杯子里加料的那个人。那张被全网疯传的开房记录她不过是顺手转发了一下,现在看来这女人已经从热搜上下来了,还有心情逛街,心理素质倒是比她预估的好。
沈栀栀转过身。林蔓穿着一件桃红色紧身连衣裙,手弯里挎着一个亮面鳄鱼纹链条包,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新晋影帝陆辰,最近因为一部古装剧火得一塌糊涂,微博粉丝三千万,代言费据说涨到了八位数。沈栀栀的目光在林蔓挽着陆辰的手上停了一秒。这女人换男人的速度比她换洗发水还快。
“好久不见。”沈栀栀嘬了口奶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快递员打招呼。
“是挺久的。”林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看不出牌子的针织开衫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听说你结婚了?嫁了个什么人啊,怎么结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请我们这些老朋友喝杯喜酒?”
沈栀栀差点被珍珠呛到。林蔓不可能不知道她嫁的是谁——薄司寒的结婚声明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在圈内早就传开了。林蔓这是在装傻,故意在陆辰面前给她难堪。如果沈栀栀自己说出“薄司寒”三个字,林蔓一定会接一句“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做梦吧?”之类的阴阳话。如果她不说,林蔓就会当她是心虚,是嫁了个拿不出手的阿猫阿狗。
“就是个做生意的。”沈栀栀把吸管咬扁了,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做生意的啊。”林蔓拖长了声调,转头对陆辰说,“辰哥你听见没,栀栀以前可是我们公司的颜值担当,多少导演追着要请她拍戏呢。现在居然嫁了个做小买卖的,真是可惜了。”
陆辰摘下墨镜,目光在沈栀栀脸上扫了一圈。他大概觉得她长得还行,但穿着太普通,不像什么值得攀交的人物,于是只敷衍地点了下头,又把墨镜戴回去了。
林蔓显然不满意这个反应。她松开陆辰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沈栀栀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沈栀栀,你少装了。你嫁的是薄司寒对吧?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攀上高枝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他怎么突然娶你?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像——”
她没说完。沈栀栀的吸管从奶茶杯里抽出来,轻轻点了点林蔓的手背。动作很小,奶茶也没溅出来,但林蔓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蔓蔓,”沈栀栀笑了,笑容和当初两人还以“闺蜜”相称时一模一样,温柔、无害、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天真,“我本来不想说的。但你既然这么关心我,我也关心关心你。”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头看林蔓,眼神里多了一丝遗憾,“你上个月在澳门拍的那个广告,跟品牌方的合同签的是三年对吧?”
林蔓的脸僵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品牌方的老板娘后天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沈栀栀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像在保护一个珍贵的秘密,“邮件里会附上你和品牌方老板在威尼斯人酒店总统套房聊剧本的照片。房间号是1908,那天是六月十七号,退房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
林蔓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后退一步,鳄鱼纹包从手弯滑下来也没察觉,眼睛直直地盯着沈栀栀,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放心,照片我已经处理过了,你的脸拍得挺好看的。”沈栀栀把奶茶杯举起来,对着吸管吸了一口,珍珠从杯底咕噜噜地滚上来,“对了,还有你跟前经纪公司解约的时候偷偷带走的那份客户名单——人家法务找了三个月没找到,现在还在查呢。你说他们要是知道你把它存在你妈名下那套房子的保险柜里,会不会去敲你妈的门?”
林蔓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栀栀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打她,“大概是我做梦梦到的吧。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运气一向好,做梦都能梦到真事。”
她抬手帮林蔓把滑下来的链条包挂回肩膀上,动作体贴得像个亲妹妹。然后她踮起脚尖,凑到林蔓耳边,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悄悄话:“蔓蔓,你往我杯子里下药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以后见到我,最好绕着走。我嫁的是小买卖人,做小买卖的人心眼都小,特别记仇。”
退后一步,她重新嘬了一口奶茶,朝陆辰挥了挥手:“陆影帝,恭喜你接那个悬疑剧啊。记得让你助理检查一下跟组编剧的履历,她以前写的剧本都被退过三次了。”
陆辰的墨镜差点从脸上掉下来。那部悬疑剧还没官宣,整个剧组都签了保密协议,他连经纪人都没告诉,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沈栀栀没给他追问的机会,转身走了。她步伐轻快,马尾在肩头甩来甩去,路过商场门口那家手工巧克力店的时候还停下来看了会儿橱窗,最后挑了一盒海盐焦糖味的。她把巧克力装进手提袋里,和那套新买的洗发水放在一起,推开商场的旋转门,坐进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
赵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夫人逛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栀栀把奶茶杯放在扶手箱的杯托上,靠进座椅里,“去了趟超市,买了点日用品。”
她打开手机,把刚才从林蔓包里蹭到的门禁卡贴片取下来。贴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是她在拍林蔓肩膀挂包的时候贴上去的。然后她点开一个没有图标的灰色App,把贴片读取到的数据上传,在等待数据分析的间隙里翻出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外卖”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陆辰新接的那部悬疑剧,编剧是谁来着?”
对面秒回:“三个编剧,主笔的是周婉,她上部戏被平台退了三次。”
沈栀栀吹了声口哨。原来做梦梦到的情报还挺准。
两小时后,车子驶进薄家老宅的院门。她拎着购物袋走进客厅,发现薄司寒难得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娱乐头条——某林姓女星被爆与三位已婚导演有染,经纪公司宣布解约,代言全撤。
薄司寒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购物袋上,在那个手工巧克力店的logo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回到电视屏幕上。
“你做的?”
沈栀栀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弯腰脱鞋,左脚踩右脚脚后跟,把帆布鞋蹬掉。她直起腰,对上薄司寒探究的目光,笑了一下:“薄先生,我就是去逛了个商场,买了瓶洗发水。至于这位林小姐——”她朝电视屏幕抬了抬下巴,“我只是随手转发了一下。”
薄司寒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电视屏幕不断变换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栀栀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很细微,但她已经学会捕捉了。
“随手转发。”他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毫无意义的词组。
“对。”沈栀栀弯腰从购物袋里掏出那瓶新洗发水,晃了晃,“栀子花味的。之前那瓶用完了,换个牌子试试。今晚你闻闻看,不喜欢我再换。”
薄司寒没有回答。电视里的娱乐主播正在用夸张的语气播报林蔓的塌房细节,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沈栀栀拎着洗发水上楼,经过沙发的时候,从购物袋里摸出那盒巧克力,随手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的。”她说,“海盐焦糖味,甜的。”
薄司寒低头看着那盒巧克力,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谢谢。
沈栀栀已经上了楼梯,马尾在拐角处一闪就消失了。她的帆布鞋还歪歪扭扭地倒在玄关地板上,像一对玩累了的小动物。
薄司寒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让那条聒噪的娱乐新闻彻底消失。他把那盒巧克力拿起来,翻到背面看配料表。可可液块、白砂糖、海盐、焦糖粉。包装上印着一行小字:手工制作,赏味期七天。
七天。和她住进这栋房子的时间一样长。
他把巧克力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个林蔓的事,”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查查背后还有没有其他推手。如果有——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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