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妇们离场的时候,一个个脸色比桌上的冷盘还难看。
卷发女人走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香奈儿套装连客套话都没说完就拎着包走了,那两个年轻女孩跟在各自母亲身后,全程没敢抬头看沈栀栀第二眼。东厅里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转眼就只剩下杯盘狼藉和一桌没怎么动的菜。
薄母最后一个起身。她站在桌边整理了一下披肩,经过沈栀栀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一阵淡淡的檀香。那眼神沈栀栀读不太懂——不是敌意,也不算友善,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陈姐带着人进来收拾碗碟,沈栀栀趁没人注意,端起那盘她盯了一整顿饭的糖醋排骨,直接用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装了一中午的淑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回到房间已经是下午两点。沈栀栀反手锁上门,把脚上的低跟皮鞋蹬掉,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垂着,她盯着那些折射出细碎光斑的水晶坠子,脑子里在复盘刚才那场饭局。
她出手了。而且出得不算轻。裸贷的事是她两个月前顺手查到的,当时是为了收集薄家社交圈的情报,没想到今天会在饭桌上派上用场。信息就是武器,这是她十九岁以前就刻在骨头里的信条。但问题是——薄母看到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和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沈栀栀不确定那是欣赏还是警觉。如果薄母把今天饭桌上的事告诉薄司寒,她在薄家苦心经营的“废物花瓶”人设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
算了。兵来将挡。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礼服穿了一中午勒得浑身难受,得赶紧洗个澡换掉。
浴室比她之前租的那套公寓的卧室还大。沈栀栀拧开热水,蒸汽很快弥漫开来,把镜子染成一片模糊。她站在花洒下仰起头,让热水浇在脸上,把盘踞在脑子里的所有算计和戒备暂时冲掉。
林蔓的事不是她爆的料,她只是把那些开房记录从加密文件夹里拖出来,发到了一个公开邮箱。至于谁打开、谁转发、谁捅给媒体,跟她没有关系。她甚至不觉得愧疚——如果林蔓不在昨晚的慈善晚宴上往她杯子里加料,那些记录会永远烂在她的硬盘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江湖规矩,不是道德问题。
她冲了大概十五分钟,关掉水,伸手去够毛巾的时候才想起来——毛巾搭在门外的架子上,忘了拿进来。她拉开浴室门,赤脚踩在防滑垫上,正准备出去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薄司寒站在浴室门口。准确地说,他靠在她房间的衣柜旁边,双臂交叉,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浴巾是深灰色的,围得很低,腰线的人鱼线从浴巾边缘露出来,往上是腹肌、胸肌、锁骨,和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他的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显然刚从别的浴室洗完澡出来。
沈栀栀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脸红。她的第一反应是——门是反锁的。她进来的时候亲手锁的。而现在这个***在她房间里,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说明他在她洗澡的这段时间里,用某种方式打开了那扇反锁的门,然后不声不响地等在外面。这算什么,守株待兔?
她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两人的处境一模一样——都只围了一条浴巾,都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被对方撞见。
薄司寒朝她走过来。不是那种急切的、带有攻击性的逼近,而是慢条斯理的,像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之前那种慵懒而笃定的步伐。他每走一步,沈栀栀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她的后背贴上浴室门框冰凉的瓷砖,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刚洗完澡的雪松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比平时更浓烈,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缓缓移到她因为热水而泛红的肩头,最后落在她贴着创可贴的掌心。那道伤口在水汽里泡了太久,边缘有些发白。
“我听说,”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你今天中午在饭桌上帮我妈的朋友做了一次信息核查。”
沈栀栀心里咯噔一下。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从饭局结束到现在才多久,他不仅知道了,还洗了个澡,顺便撬了她房间的门。这个男人的情报效率比她预估的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就是随便聊了聊。”她仰起脸,语气轻松,“长辈们关心我以前的职业,我就给她们讲了讲娱乐圈的趣事。”
“趣事。”薄司寒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弧度绝对算不上笑,“包括人家女儿在泰国拍的照片?”
“你查我手机?”沈栀栀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个反应太快、太敏锐,不像一个被冤枉的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更像一个被踩中底线的专业人士。
薄司寒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水汽里显得格外幽深。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往前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浴巾的边缘几乎碰到一起。她的肩膀被迫缩了一下,蝴蝶骨抵着冰凉的门框,无路可退。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壁上,把她整个人框在手臂和门框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这个姿势让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被无限放大,她的视线刚好对上他的锁骨,水滴正顺着锁骨的弧度滑进浴巾边缘。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沈小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透过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传过来,“用一顿饭的工夫就让薄家三个世交对你忌惮三分——你到底是谁?”
来了。这是她入薄家以来,他问得最直接的一次。不是闲聊,不是试探,是正面交锋。他的脸离她太近了,近到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会被他尽收眼底。她不能移开视线,移开就是心虚。她也不能编一个完美的谎话,在这个距离,任何刻意的伪装都会被他识破。
于是沈栀栀做了一个他大概没想到的动作。她笑了。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楚楚可怜的笑,而是很轻松的、带点无奈的笑,就像听到了一句特别无聊的玩笑。
她抬起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指尖碰到的是硬实的胸肌和还没干透的水珠,她没缩手,反而仰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就是一个欠了两千万、被经纪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十八线小演员。”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怎么,薄先生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娶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那可真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薄司寒盯着她。
那一瞬间沈栀栀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种很微妙的光——不是怒气,不是怀疑,而是某种类似于好胜心的东西。就好像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需要被识破的卧底,而是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对手。
然后他也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浅,稍纵即逝,但千真万确是笑了。他说:“沈小姐,你在我书房里看的那架望远镜——它有一个主人。那位主人生前设计过一个加密系统,用的是四位数机械密码,能自毁,连薄家的工程师都打不开。我找了三年,没人能破解。”
他的手指从她耳边收回,顺势拨开她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指腹在她的耳垂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你最好真的只是个十八线小演员。”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捡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在身上,系腰带的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刚才的壁咚只是她的一场幻觉,“如果不是——那这三年,你应该够我好好研究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侧过头,留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另外,你刚才戳我的那一下,力道控制得很好。普通人戳人胸口,要么太轻像在调情,要么太重像在找茬。你的力道,恰好能让对方感觉到——但没有指纹残留。”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留下沈栀栀一个人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空调开太低了,是他最后那句话。没有指纹残留——他注意到了。她戳他胸口的食指,用的是指腹根部而非指尖,这种手法不会留下完整的指纹。这是特工训练的基本功之一,她做的时候完全是肌肉记忆,自己都没意识到。
而现在,薄司寒看出来了。
她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忽然觉得这栋老宅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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