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司寒的手还掐在沈栀栀后颈上。
没加力道,也没松开。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恰好卡在她颈椎两侧的凹陷处,不疼,但那种被锁住命门的感觉让沈栀栀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看星星。”
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觉得好笑。显然,这个答案不在他预设的选项里。
“半夜十一点,赤着脚,摸黑上三楼,进一间你不该进的房间——”他顿了顿,低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就为了看星星?”
“你不在家。”沈栀栀眨巴着眼睛,睫毛扑闪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太大显假,太小没效果,“管家说三楼不能上,但没说不让看星星。我睡不着,想找个高一点的地方透透气,走到这层看见这个房间门开着——”
“门开着?”薄司寒打断她。
“开着。”她撒谎的时候从来不打草稿,因为这个技能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我以为是露台之类的,就进来了。”
薄司寒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沈栀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缓慢加速。不是因为紧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她的心率从来不会超过六十五——而是因为药效。昨晚那杯加了料的水虽然药力已经退了,但代谢物还残留在血液里,让她比平时更容易脸红心跳。
这个生理反应来得恰到好处。此刻她脸颊泛红、呼吸急促的样子,正好符合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女人应该有的反应。
“沈小姐。”薄司寒终于开口,手指从她后颈移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拇指不轻不重地压在她下颌线上,迫使她把脸仰得更高,“你知道上一个不经我允许进这个房间的人,现在在哪吗?”
沈栀栀没问。她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不是回答问题,而是示弱。于是她眼眶又红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介于委屈和害怕之间,分寸拿捏得刚好。
“我不问了,”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以后也不上来了。”
薄司寒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淡,既没有怒气,也没有心软,就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路人。
“回去睡觉。”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沈栀栀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是“回去睡觉吧”的温和收场,而是“趁我还有耐心”的最后通牒。
她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脚步仓促,演足了一个被吓坏的乖乖女。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你的拖鞋。”
沈栀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脚,脚趾因为长时间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已经有些发白了。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忘了穿了。”她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继续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自己房间的床边,从头到尾就没穿过。而一个声称自己“睡不着想透透气”的人,出门不穿拖鞋,不是有问题,就是有鬼。
薄司寒肯定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追问。
沈栀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整个二楼重新陷入黑暗。窗外的松柏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细微的金属粉末,是刚才触碰望远镜底座时沾上的。铝镁合金,航天级的,被父亲用在了他最私人的作品上。
父亲为什么要给一架天文望远镜装密码锁?那个四位数的密码到底是什么?而薄司寒——他明明发现了她在书房,为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让她回去睡觉?那扇没上锁的门,到底是巧合,还是他故意设的陷阱?
太多问题,今晚不会有答案。
她走进浴室,把手指上残留的金属粉末仔细冲洗干净。水温调到最高,烫得皮肤发红,但她没觉得疼。这点热度跟昨晚掌心的玻璃伤口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临睡前她检查了三次门锁。反锁,挂上防盗链,还把一把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如果薄司寒真的想进来,这些东西拦不住他。但她需要这种仪式感,需要在自己和那个男人之间画一条看得见的界线。
躺在床上,她的眼睛还在黑暗中睁着。
那个人的手。掐在她后颈上的触感,冷硬的指节,精准的角度。那不是普通人会用的手法——一般人掐人脖子,要么掐前面,要么整个手掌糊上来。但他用的是指尖,力道精准地分散在颈椎两侧,控制力极强,多一分会疼,少一分锁不住。
他在试探她。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财阀总裁,被一个闯入书房的妻子激怒,正常的反应要么是大发雷霆把人赶出去,要么是冷嘲热讽然后叫保安。但他没有。他用了那种手法——那种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用的控制技巧——然后观察她的反应。
如果她当时本能地反手去掰他的虎口,或者侧身卸力挣脱,她的身份今晚就暴露了。但她没有。她演了一只受惊的兔子,抖得恰到好处,把一个软弱无用的花瓶演到了极致。
薄司寒,你到底是谁?
一个简单的商人,不会有那种控制人的手法。一个普通的豪宅,不会在每个死角都装上军用级别的监控。而那架望远镜——她父亲生前最后一件设计——为什么会出现在薄家的书房里?
沈栀栀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块碎玻璃还包在手帕里,棱角硌着掌心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微微发疼。她把碎玻璃攥在手心,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这是她在这栋房子里唯一拥有的武器。
凌晨两点,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但沈栀栀的耳朵在黑暗中格外敏锐。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没有停顿,继续往走廊另一头去了。那是通往三楼的楼梯方向。
她没动。
今晚已经冒险过一次了。同样的错误,她不会犯第二次。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座老宅陷入浓稠的黑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趴伏在山坡上,安静地等待下一个闯入者。
而三楼那间书房里,薄司寒站在天文望远镜前,手指拂过沈栀栀刚才碰过的位置。他的指尖沾了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粉末,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他把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将粉末捻进掌心。
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像猎人在雪地上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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