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珩的指尖刚触到袖中钥匙的冷硬棱角,那老农便又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潮气:“血滴下来了。”
他低头,一滴暗红正顺着臂弯滑落,坠向袖口。钥匙在布料下微微发烫,仿佛有东西在里头苏醒。他咬牙将伤口往肋侧压了压,断矛横在身前,指节发白。
“这村子,”他嗓音沙哑,“为何地脉上浮着‘藏’字?”
老农拄着桃木杖,不答反问:“你见过祭坛?”
姜珩瞳孔一缩。
“不是猜的。”老农抬手,杖头青铜铃轻晃,嗡声极细,却让姜珩眉心骤然刺痛——与河中紫衣人所摇之铃,同频共振。
“你到底是谁?”他退半步,脚跟碾过碎石。
“三十年前,洛邑地脉大祭,七国祭司齐聚王陵之下。”老农忽然抬头,浑浊眼珠映着晨光,“周天子亲自主祭,欲以‘九鼎共鸣’之法,重锁九州结界。”
姜珩呼吸一滞。
“可楚国大巫祝,”老农缓缓抚过耳后,皮肤下似有蛇形纹路一闪而没,“没献祭牲,反割了自己三斤心头血,浇在地眼第七脉上。”
“他念的咒,叫‘月纹锁链断地脉’。”
姜珩猛地想起祭坛底部那个极小的“姬”字篆印——那是王室标记。可若楚人早已动手脚,那祭坛本身,岂非早已被蛀空?
“他们发现了?”他问。
“发现?哈哈……”老农冷笑,“周天子当场吐血,鼎鸣骤停。可你猜怎么着?其余六国祭司,竟无一人声张。”
“为什么?”
“因为——”老农逼近一步,杖尖点地,“他们也动了手脚。秦人埋了兵俑镇脉,齐人刻了符阵窃气,魏人引水淹眼,赵人锻铁封穴……人人都想借结界之力,养自家国运。”
姜珩脑中轰然。
原来所谓“结界崩塌”,根本不是一日之祸。是七国君主,一边喊着“护周室正统”,一边亲手把地脉当成了自家灶台上的锅,只等着煮出一锅称霸天下的羹汤。
而楚人,不过是第一个掀了锅盖的疯子。
“那公主……”他喉头滚动,“姬明玥,她当时在场吗?”
老农浑身一震。
空气骤然凝滞。
他脸上皱纹如被无形之手扯动,嘴角抽搐,眼白泛起血丝。姜珩察觉不对,正要后撤,却见老人脖颈处浮出淡红纹路,如藤蔓般向上攀爬。
“你问了不该问的。”老人声音变了调,像是两人在共用一副喉咙。
姜珩握紧断矛:“她还活着吗?”
“北……”
字音未落,老人全身猛地窜起幽蓝火焰。
不是燃烧,是自内而外亮起的光。火焰无声,却将四周空气扭曲成波纹状。桃木杖落地,铃铛滚出三寸,停住。老人双目圆睁,嘴唇微张,似还想说话,可身体已如枯叶般片片剥落,化为灰烬。
风一吹,散了。
姜珩僵在原地,掌心冷汗涔涔。
灰烬堆中,半块龟甲静静躺着,边缘焦黑,内面刻着几个楚国古字,笔锋如蛇行月痕:
玄牝之门,启于北冥。
他蹲下,指尖刚触到龟甲,忽觉袖中钥匙剧烈震动,几乎要破布而出。与此同时,那枚青铜铃铛在灰烬里轻轻一跳,发出极细微的“叮”声。
同一刹那,姜珩“九州鉴”自动触发。
视野血光炸裂——整座守村地底,竟刻着巨大阵图,与祭坛符文同源,而阵眼正位于王陵深处。更诡异的是,阵图边缘,浮现出半幅残缺军旗虚影,旗角翻卷,隐约可见一个“秦”字篆形。
他瞳孔骤缩。
龟甲入手冰寒,仿佛握着一块从尸腹中挖出的骨头。
远处,洛邑方向火势未歇,黑烟如柱,直冲天际。他肩伤渗血,一路滴在龟甲上,血珠顺着“北冥”二字滑落,竟被甲片缓缓吸收,留下淡红印痕。
他缓缓站起,将龟甲贴身藏好。
钥匙在袖中安静下来,铃铛再未响动。
他最后看了眼灰烬,转身朝北迈步。
走出十步,忽听身后“咔”一声轻响。
回头望去,那半截石碑上的“守村”二字,竟自行剥落,碎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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