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黄昏，静得反常。
守藏室东隅，第三排书架下，姜珩正俯身整理一卷泛黄竹简。竹片边缘磨损严重，墨迹斑驳，只依稀可辨“九州地脉，根系洛心”八字。他指尖轻抚，眉头微蹙——这句出自《九州地脉志》残卷的记载，本该对应王城地基图录，可眼下所见的地砖排列，却与古图大相径庭。
三处地砖错位，缝隙间隐隐泛出暗紫色浊气，触之如冰刺骨。
他取下腰间竹简，轻轻敲击地面。一声、两声、三声……第三块地砖发出沉闷回响，仿佛空心。姜珩心头一跳，正欲细察，忽觉袖中一物微热。
那是母亲临终前塞入他掌心的玉璧残片，布满裂纹，毫不起眼，却从不离身。
玉片贴着手腕，骤然发烫，似有流光渗入皮肉。下一瞬，剧痛如刀劈入眉心！
视野血红。
整座洛邑在他眼中崩解，化作一幅立体能量图谱：地脉如藤蔓盘结，如今却根根断裂，黑气如血逆流。王宫正下方，一道巨大裂缝张开如口，每一次脉动，便喷涌出浓稠黑雾，似有巨物在深渊中喘息。
“洛心地眼……裂了？”
他踉跄后退，撞翻案几，鼻腔渗血。眼前图景无法闭目回避，仿佛烙印在魂魄之上。剧痛中，他强咬舌尖，神志稍清，慌忙翻出《地脉志》残卷，颤抖手指指向“禹铸九鼎镇地眼”条目。
位置重合。
分毫不差。
他蘸着鼻血，在竹简空白处写下四字：“地眼裂，魔出。”
字落刹那，玉璧残片骤冷，血色徒景如潮退去。世界恢复原状，唯有那四字血痕，在烛火下泛起幽蓝微光，边缘浮现出极细的符文纹路，转瞬即逝。
姜珩喘息未定，耳畔忽闻钟声。
九霄钟——三急两缓。
魔临之警！
他猛地推门而出，眼前景象如坠地狱。
火光冲天，浓烟蔽月。守门官尸身倒挂在门梁，双目被挖，口中塞满带符文的青铜碎片，指甲深深抠进木梁，似死前曾疯狂挣扎。去往王宫的御道已被倒塌的宗庙梁柱封锁，火舌舔舐着“敬天法祖”的牌匾，灰烬如黑蝶纷飞。
“来人！地眼裂了！结界要破——！”
他嘶吼，却无人回应。远处传来非人尖啸，夹杂着孩童哭喊与利爪撕裂皮肉的闷响。一道黑影掠过屋脊，落地时已化作半人半蛛的怪物，八足踏火，口吐绿焰。
姜珩浑身发冷，脑中只剩一个念头：逃。
他转身退回守藏室，掀开地板暗格，取出油布包裹的玉璧残片，紧紧攥入掌心。那玉片贴肤冰凉，却莫名让他心神稍定。
后窗狭窄，仅容一人匍匐。他翻出，沿着排水暗渠爬行。渠壁湿滑，黑液从缝隙渗出，滴落处石面“嗤嗤”冒烟，腐蚀出蜂窝状坑洞。
身后传来低吼，似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渠壁簌簌落灰。
他不敢回头， лишь向前爬。指甲断裂，手臂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污水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铁栅浮现，出口在望。
可就在铁栅外，一只覆满黑鳞的手缓缓抬起，五指如钩，抓挠着铁条，发出刺耳刮擦声。指缝间夹着半枚巫骨，刻着一个残缺的“楚”字。
姜珩屏住呼吸，蜷身伏地，一动不敢动。
那手抓了片刻，缓缓缩回黑暗。低吼渐远，终至无声。
他这才颤抖着推开铁栅，爬出暗渠。
夜风扑面，带着焦臭与血腥。
他站在断墙之上，望向整座洛邑。
宫阙焚天，民宅成墟。妖魔在街巷奔走，或如巨蜥贴地游移，或如飞头蛮悬空嘶鸣。结界光幕早已破碎，残余的符文如萤火飘散，被黑雾一口吞尽。王城上空，乌云漩涡般旋转，中心裂开一道缝隙，隐约有巨眼窥视人间。
姜珩跪坐在瓦砾之上，掌心玉璧尚存余温。
他知道，刚才所见，不是幻觉。
地脉断裂，结界崩解，妖魔破封——这不是战乱，是浩劫。
而那玉璧，那血色徒谱，那地眼裂缝……皆非偶然。
他低头看向掌心，方才被黑雾缠绕的手腕，此刻浮现出蛛网状黑痕，三息后，悄然褪去。
“母亲……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无人应答。
唯有钟声残响，在废墟间回荡，如泣如诉。
忽然，他指尖触到怀中竹简。
那四字血书——“地眼裂，魔出”——竟又泛起幽蓝微光，符文一闪而逝，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姜珩瞳孔微缩。
他隐约意识到，这玉璧残片，不仅能“见”裂缝……或许，还能“修”。
但这念头刚起，脑中便如针扎般剧痛，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他咬牙撑住，将玉璧紧贴胸口。
不能倒。不能逃。至少……不能现在就倒。
洛邑已毁，可结界若彻底崩塌，九州将无一处净土。
他缓缓站起，望向城外漆黑的原野。
那里，或许还有活人。
或许，还有希望。
风卷残火，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旧士子服。少年清瘦如竹，眼神却已不再迷茫。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不再是守藏室里那个整理竹简的小吏。
他是第一个看见裂缝的人。
也是，唯一可能修补它的人。
哪怕代价，是血，是命，是魂飞魄散。
玉璧微颤，似有共鸣。
远处，一道黑影自火海中奔来，八足踏地，直扑断墙。
姜珩握紧玉片，转身跃下高墙，没入夜色。
身后，洛邑在妖魔的咆哮中，彻底沉沦。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