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鸣笛声穿透玻璃幕墙时，洛辰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候车大厅的时钟指向三点零二分，电子屏上“沾市—青州”的班次信息旁，刚跳出“正在到站”的绿色字样。他往前挪了两步，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出站口的自动门——那扇门每滑开一次，他的心跳就跟着漏半拍。
两天前接到那句“要亲你，亲很久很久的那种”时，耳朵烫了整整一下午。此刻站在这儿，初冬的风从通风口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可手心却全是汗，连衬衫领口都被热气洇出了一小片湿痕。
自动门第三次滑开时，他看见了那个亮黄色的冲锋衣。她背着双肩包，怀里还抱着个半鼓的纸袋，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马尾辫随着动作在背后轻轻晃动。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睛突然亮了，像两盏被点燃的小灯笼，拨开人群朝他跑过来。
“洛辰！”
清脆的喊声混着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撞得他耳膜发颤。还没等他伸手，整个人就被一股带着甜香的力量抱住，下巴磕在她发顶，闻到熟悉的柑橘味洗发水——是他去年冬天寄给她的那瓶。
“慢点跑，当心摔着。”他抬手环住她的背，指尖触到冲锋衣上的拉链，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却压不住胸腔里炸开的暖意。
“才不会摔。”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算着距离呢。”
周围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带起的风卷着细碎的交谈声。洛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没大没小。”
父亲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装着橘子的网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像被针扎似的猛地松开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攥着洛辰衬衫衣角的手指蜷了蜷，小声嘟囔：“叔、叔叔……”
“爸。”洛辰赶紧打圆场，顺手接过她怀里的纸袋，“她就是太高兴了。”
父亲没接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最终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上，弯腰拎起拉杆就往出站口走。洛辰看着父亲挺拔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肩上的落发好像又多了些，心里刚泛起一丝酸涩，就被身边的人拽了拽袖子。
“你爸是不是不高兴了？”她仰着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灰尘，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那是嘴硬。”洛辰忍不住笑，“上次我表妹扑过来抱他，他也这么说。”
她这才松了口气，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嘴里却还在小声嘀咕：“早知道就收敛点了……”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走了没两步，她突然想起怀里的纸袋，献宝似的举到洛辰面前，袋口露出几颗红通通的冬枣，“沾市的脆冬枣，刚摘的，甜得很！”
“不是说要摘给我吗？怎么变成带过来了？”洛辰接过纸袋，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凉的，大概是在车站等了会儿。
“这不是怕你等不及嘛。”她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灰尘，“再说了，亲手带过来的，意义不一样。”
往出站口走时，洛辰拎着她的行李箱，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火车上的事。说邻座的阿姨给了她块桂花糕，甜得发腻；说过黄河大桥时，看见浑浊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说快到青州时，窗外的柿子树像挂满了小灯笼，让她想起去年他寄去的红绸灯笼。
“对了，你订的巧克力蛋糕呢？”她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背包，“没忘带吧？”
“放心，在包里藏着呢。”洛辰拍了拍背包侧面，“知道你不爱吃抹茶，特意让老板只放了巧克力碎。”
“就知道你最懂我。”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袖子，“那阿姨看到我突然出现，会不会吓一跳？”
“我妈？”洛辰笑了，“她就知道我要招待重要客人，还猜是不是哪个女生。”
“那她要是知道是我，会不会……”她有点紧张地抿了抿唇，“觉得我太随便了？”
“怎么会。”洛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我妈不是那种人，她只会觉得，能让我这么上心的姑娘，一定很好。”
她的脸又红了，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就你嘴甜。”
走出车站大厅时，初冬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台阶上，暖融融的。洛辰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远处的云门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幅淡墨画。他想起出发前她发来的照片，沾市的丘陵矮矮的，裹在晨雾里，而此刻身边的人，正踮脚望着青州的山，眼睛里盛着细碎的光。
“在想什么？”她戳了戳他的胳膊。
“在想，”洛辰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双向奔赴的感觉，确实比我想象中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像风吹过风铃：“那是自然。”
往公交站走的路上，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灯笼，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通体用薄如蝉翼的丝绸制成，暖黄色的微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周围一小片空气都染得暖烘烘的。灯笼的提手处还系着根纤细的红绳，绳尾坠着颗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给你的。”她把灯笼塞进他手里，“沾市的手艺人做的，我挑了好久，就觉得这个最特别，你看，还能当发簪挂在头发上。”
灯笼的绸缎滑溜溜的，洛辰捏在手里，感觉像握住了团小小的火焰。他低头看了眼身边的人，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嘴角还沾着点冬枣的碎屑，像只偷尝了蜜的小松鼠。
“等会儿到家，把它挂在你书桌前。”她仰着头建议，“这样你看书的时候，就能想起我了。”
“不用挂也能想起。”洛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白天想，晚上也想。”
她的脸又红了，伸手掐了下他的胳膊，却没用力。公交车远远地驶来，她拉着他往站台跑，冲锋衣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像只振翅的小黄鸟。
洛辰跟着她跑，手里攥着那只小小的灯笼，感觉心里的某个角落，正被越来越浓的甜意填满。他知道，这场跨越了一千七百多公里的奔赴，才刚刚开始。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拥抱和亲吻里的心意，会像青州的冬阳一样，慢慢铺展开来，暖透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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