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像冰窖,莫言攥着那份印错地址的宣传册,指节泛白。王主管把资料“啪”地甩在他脸上,文件夹边缘刮过颧骨,生疼。
“朝阳!我跟你说八百遍是朝阳公园!你他妈印成海淀黄庄!”她的假睫毛气得直颤,唾沫星子溅在莫言的衬衫上,“两千份!全废了!你知道这得亏多少钱?”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老李想劝,被王主管一眼瞪回去:“老李你也别替他说话!上个月他就记错客户电话,这个月直接捅大篓子!”
莫言的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张了半天嘴才挤出一句:“对不起,我……”
“对不起有用?”王主管抓起桌上的马克杯,水晃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脚,“扣你半个月工资!再写五千字检讨,明天早上放我桌上!写不出来就滚蛋!”
他攥着那摞废宣传册,转身时撞到门框,后腰传来钝痛。茶水间的镜子里,他的颧骨红了一片,眼睛也红得吓人。莫言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却压不住眼眶里的热。
“小莫?”老李端着保温杯走进来,递过一包纸巾,“擦擦。”
莫言接过来,纸巾蹭过皮肤,疼得他龇牙。“李哥,我是不是特没用?”
“谁还没犯过错?”老李拧开保温杯,热气裹着枸杞味飘出来,“我刚来那年,把客户的房产证弄丢了,吓得在房管局蹲了三天,最后在垃圾桶里找着的。”他拍了拍莫言的肩,“王主管就这脾气,对事不对人,过了这阵就好了。”
“可扣了工资,我这个月……”莫言的声音低下去。扣除房租和之前借冬儿的钱,他兜里只剩四十三块,够买三袋最便宜的馒头。
老李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塞进他手里:“拿着,先应应急。”
“不行李哥,我不能要……”
“拿着!”老李把钱往他兜里一按,“等你开了大单,请我吃烤串就行。”
下班时,莫言在公交站蹲了很久。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视频请求。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扯出个笑:“妈,我刚下班,公司今天发福利,给了箱牛奶。”
“别总加班,”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杂音,“我给你寄了腊肉,明天就到,记得去取。”
“知道了妈,公司管饭,顿顿有肉,您别担心。”莫言说这话时,盯着站台广告牌上的汉堡图片,肚子饿得发慌。
挂了视频,他摸出那两张五十块,手指在上面捏出褶皱。路过便利店时,他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会儿,里面的关东煮冒着热气,可他攥着钱,没敢进去。
天桥上的风裹着沙,吹得人睁不开眼。莫言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说他不想在北京待了。
手机刚解锁,屏幕上跳出吴冬儿的消息:“明天早点起,路口新开了家豆浆铺,我请你吃油条。”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莫言抹了把脸,给她回:“好啊,我请你喝豆浆。”
回到合租房时,林薇正对着台灯背书,嘴里念念有词。看见他红着眼圈进来,姑娘愣了愣:“你没事吧?”
“没事,风大迷了眼。”莫言把那摞废宣传册塞进垃圾桶,声音有点哑。
“我这儿有眼药水。”林薇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瓶子,“考研压力大时我总哭,这个挺管用。”
莫言接过来,冰凉的液体滴进眼里,舒服多了。“谢了。”
“对了,”林薇从书包里掏出个面包,“我妈寄的,全麦的,你拿着垫垫。”
“不用,我……”
“拿着吧,我晚上不吃饭。”林薇把面包往他手里一塞,又低下头看书,“我以前也总觉得撑不下去,后来发现,哭完该背的单词还得背,该做的题还得做。”
莫言捏着面包,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台灯的光晕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夜里,他趴在床上写检讨。五千字的格子纸,写得手指发酸。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莫言忽然想起吴冬儿说的话,“再暗的灯也照一块地方”,他现在的处境,大概就是那片最暗的角落吧。
凌晨三点,检讨终于写完了。莫言揉着肩膀站起来,看见大周的房间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程序员正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还没睡?”
“赶项目。”大周推了推眼镜,“你呢?检讨写完了?”
莫言点点头,凑过去看他的屏幕,满屏的英文看得头晕。“你们程序员是不是都不睡觉?”
“习惯了。”大周从抽屉里摸出袋饼干,“饿了吧?垫垫。”
“谢了。”莫言咬着饼干,忽然笑了,“我今天特想回家。”
“我刚来那年,过年没买到票,一个人在宿舍煮泡面,边吃边哭。”大周敲着键盘,“现在想想,也挺傻的。”他忽然转头,“但你知道吗?我现在敲的代码,下个月就能用在地铁自助售票机上,说不定你买票时就能看见。”
莫言愣住了。他看着大周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角落里,努力发出一点亮。
第二天一早,莫言在路口看见了吴冬儿。她穿着便利店的工服,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看见他来,把其中一个递过来:“刚炸的,还热乎呢。”
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钻进鼻腔。莫言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心里却暖烘烘的。
“慢点吃。”吴冬儿递来豆浆,“昨天看你朋友圈发的定位,在公司待到挺晚?”
莫言含糊着把印错地址的事说了,没提被骂的事。
“多大点事。”吴冬儿吸着豆浆,“我上次给顾客找错钱,自己垫了两百,心疼得直哭,后来不也过来了?”她指了指远处的公交站,“你看那公交车,哪怕堵在路上,不也一点一点往前挪吗?”
莫言看着她眼角的小痣,忽然觉得,那些委屈和难过,好像没那么重了。他咬着油条,在心里默默说,是啊,哪怕堵在路上,也得往前挪。
公交来了,莫言跳上去时,吴冬儿在下面喊:“晚上来便利店,给你留饭团!”
他回头挥了挥手,看见她站在晨光里,像株迎着风的向日葵。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莫言摸了摸兜里的检讨,忽然觉得,这五千字没白写。它教会他的,不只是细心,还有在摔倒的地方,怎么自己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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