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府(质子府)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中。林如海主导的三法司搜查无功而返,但这并未平息朝野的汹汹物议。都察院的弹劾奏章依旧如同雪花般飞向大内,街头巷尾的流言在官方的强力压制下虽稍有收敛,却如同地火般在暗处奔涌,只待一个喷薄的契机。
正当林如海紧锣密鼓地梳理线索、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时,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从大内传出:陛下口谕,召靖北王世子萧彻,即刻入宫觐见!
这道旨意,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瞬间牵动了所有关注此案之人的心弦。皇帝在这个时候召见萧彻,意欲何为?是安抚?是斥责?还是…最终的审判前奏?
赵衍接到旨意时,脸色凝重至极。他深知,这绝非简单的召见,而是决定世子乃至王府命运的关键一役!他立刻来到书房。
“世子,陛下此刻召见,吉凶难料!林如海那边尚无铁证,陛下此举…”赵衍语速极快,带着浓浓的忧虑。
萧彻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已换上觐见的世子常服,玄衣纁裳,金冠束发,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沉寂的锐利。他看着窗外被严密看守的庭院,缓缓道:“该来的总要来。林如海找不到铁证,不代表皇帝心中没有疑虑。朝野压力如沸,他需要亲自下场掂量了。”
“世子,殿前应对,至关重要!是否按之前议定的…”
“不,”萧彻打断赵衍,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光芒,“之前的策略需要调整。阳谋对阳谋…该以退为进了!准备一下,随我入宫。”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场戏的主角,该换我上场唱了。”
乾清宫,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鎏金蟠龙柱在烛火映照下投下威严的阴影,御座之上,隆庆皇帝萧元启身着明黄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珠帘微垂,更添几分深不可测。御座之下,太子萧景恒、三皇子萧景琰、宰相沈追、以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都御史林如海等重臣垂手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被内侍引进来的那道身影上。
萧彻低着头,步履似乎比往日沉重了几分,走到御阶之下,双膝跪地,行叩拜大礼:“臣侄萧彻,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惶恐?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稳传来,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萧彻起身,却依旧微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御座,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与他平日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皇帝的目光在萧彻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萧彻,贡院血案,副主考张廷芳惨死,凶器、证物皆指向于你。京师震动,士林哗然。朕,甚为痛心。此事,你有何话说?”话语直指核心,没有任何铺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太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三皇子眉头微蹙,沈追闭目养神,林如海则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萧彻。
萧彻闻言,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猛地再次跪伏下去,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巨大的委屈,甚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明鉴!臣侄冤枉!臣侄冤枉啊!”声音在金殿中回荡,充满了悲愤与无助。
这突如其来的喊冤,尤其是那带着哭腔的声音,让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这…这还是那个御街纵马、琼林宴装醉的混世魔王吗?
皇帝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冤枉?凶器疑似北军特制,令牌刻有你萧家之姓,此乃铁证!你还有何冤屈?”
“陛下!”萧彻抬起头,脸上竟已泪痕交错,眼神中充满了无辜与恐惧,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那匕首!那匕首形似破军刺不假!但北境军械流失或被仿造,实非王府所能完全掌控!父王镇守边关二十载,呕心沥血,军纪严明,然边防线长,人心难测,宵小之辈盗窃图谱仿制一二,以此构陷王府,其心何其歹毒!”
“至于那残牌!”他声音更加凄厉,“陛下!臣侄敢以性命发誓!靖北王府护卫令牌,皆有独特编号与完整纹章防伪!岂有半块残牌流落在外之理?此必是奸人刻意仿造,栽赃陷害!目的就是要离间陛下与父王的君臣之情,动摇我大煌北疆屏障啊!陛下!”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将矛头直指“构陷”和“离间”,更是抬出了靖北王镇守北疆的功绩和重要性。
“哼!巧言令色!”太子萧景恒忍不住冷哼出声,语带讥讽,“证据面前,只会喊冤?世子当日在琼林宴上的‘风采’,本王可是记忆犹新!”
萧彻仿佛被太子的呵斥吓到,身体一缩,却又猛地转向太子,带着哭腔大声道:“太子殿下!臣侄年少轻狂,或有孟浪之处,但那不过是少年心性!张大人乃朝廷重臣,国之栋梁,更是三殿下的恩师!臣侄就算再愚钝,再狂妄,也深知利害!岂敢、岂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自毁长城之事?杀害张大人,对臣侄、对王府、对整个北境边防,有何益处?这分明是有人要将我靖北王府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啊!陛下!”他最后一句,又重重叩首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砖。
这番话,情真意切,逻辑清晰,尤其是最后点出杀害张廷芳对王府“百害而无一利”,更是直指案件核心矛盾!连一直闭目的宰相沈追,也微微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光。三皇子萧景琰的脸色更是变得复杂起来,看向萧彻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皇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没有说话。殿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萧彻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抽泣。片刻之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
“陛下!臣侄知道,此案一日不破,朝野物议便一日难平!王府嫌疑便一日难消!臣侄身为质子,入京本为安朝廷之心,彰父王忠义!如今反成祸源,牵连王府,令陛下忧心,臣侄…臣侄心如刀绞,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为证清白!为安朝廷!为全父王忠义之名!臣侄斗胆,恳请陛下——即刻颁下严旨!将臣侄禁足于靖·国公府之内!非陛下亲旨或三法司会审,任何人不得探视!直至贡院血案水落石出,真凶伏法之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主动请求禁足?!而且比林如海之前奏请的更严!
太子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三皇子眼中满是错愕。林如海锐利的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萧彻,仿佛要将他看穿!沈追捻着胡须的手指也微微一顿。
皇帝敲击扶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深邃的目光落在萧彻那张泪痕交错却又无比坚定的脸上。
萧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伏地不起,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臣侄愿以身为饵,静待真相大白!若陛下恩准,臣侄回府后,即刻自请锁闭府门!若有半点违逆,甘受千刀万剐之刑!求陛下…成全!”
金殿之内,落针可闻。
萧彻的这一招“以退为进”,主动将自己彻底禁锢起来,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他不仅全盘接受了林如海提出的软禁条件,甚至主动加码,请求更严格的禁足!这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将“委屈”、“忠义”、“以大局为重”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这哪里是认罪?这分明是绝地反击!是将自己置于最卑微的位置,却也是最安全、最能博取同情的位置!同时,也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了林如海和三法司一军——你们不是查吗?我现在把自己关起来,哪儿也不去,谁也见不着!看你们还能查什么?查不出来,就是你们无能!查出来不是我,就是你们冤枉忠良!
主动权,在萧彻这哀兵之策下,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皇帝沉默了良久,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落在萧彻那卑微却决绝的身影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准……奏。”
金殿陈冤,第一幕落幕。萧彻以一场声泪俱下、姿态低到极致的表演,成功打乱了对手步步紧逼的节奏,为自己和王府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然而,这只是风暴中的短暂间隙。更大的波澜,仍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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