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当晚,我像一根绷到极致又骤然松开的皮筋,瘫在沙发上,连指尖都带着虚脱的颤栗。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棠发来的数据截图,附带一连串的尖叫鸡表情包。
“疯了!小满你彻底疯了!你那条直播的切片转发已经破八十万了!「昭之居的账本」这个词条直接空降热搜第一!”
我盯着那个刺眼的“第一”,还没来得及勾起嘴角,一个电话就突兀地切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李主编”。
我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就听到他一反常态的热络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小林啊,哎呀,可算联系上你了,你这次可真是……真是给我们长脸了!”
我没做声,静静听着他的表演。
“那个……集团法务部刚刚通知我,”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赵婉如提交给平台的财务报表,查出来是P的,纯属伪造!她不止被平台封号,还被好几个广告商联合举报了,说是商业欺诈!”
他顿了顿,终于图穷匕见:“现在全网都把你当成正义化身,舆论对你这边是绝对利好!公司高层开了个紧急会议,决定让你趁热打铁,对这个事件出一个深度追踪报道,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一个网红的陨落:流量背后的真相与谎言》!”
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过去:“李主编,我有点没听懂。所以前两天让我立刻跟顾昭之切割,撇清关系的是你;现在发现风向变了,有利可图,又让我回来收割流量的,也是你?”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世界清静了。
几秒后,我又鬼使神差地捞回手机,点开了和顾昭之的对话框。
上面只有他刚刚发来的一句话。
“别替我解释,你该说的都说完了。”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这个男人,他从不奢求别人的同情和怜悯,他只渴望最基础的、不被扭曲的理解。
而我,恰好给了他这个。
第二天清晨,我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司。
我拎着一台便携摄像机,径直走进了“昭之居”。
店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只有顾昭之一个人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低头用长勺搅动着一口深锅,锅里升腾起滚滚的白汽,将他的背影衬得愈发沉默孤寂。
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店堂中央,熟练地架起三脚架,固定好摄像机,然后打开了直播软件。
这一次,直播间的标题我只写了短短一句话:“今天,我要当着全网的面,烧掉‘昭之居’三年的账本。”
直播刚一开启,观看人数就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飙升。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我没看错吧?烧账本?”
“这是什么新的炒作方式?看不懂了。”
“昨天刚洗白,今天就想销毁证据?我就说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主播是不是被赵婉如的事刺激疯了?”
我无视了那些沸反盈天的质疑,只是走到镜头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昨天,很多人因为一本账本,给‘昭之居’判了死刑。你们说它亏损,说它不透明,说它背后有肮脏的交易。”
我顿了顿,从柜台下抱出那本已经泛黄卷边的登记簿,和旁边一叠厚厚的手写账单。
“那好,今天我就给你们看最真实的东西——然后,亲手毁掉它。”
我将镜头对准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给所有人看。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响。
“三月七日,采购白萝卜二十斤,比昨日菜场便宜七毛钱一斤。备注:隔壁的李大爷今天来吃饭时一直咳嗽,让后厨多加点姜。”
“五月十二日,当周亏损三千二百元。备注:环卫节,为周边的环卫工人免费加餐三天。”
“七月三日,收到匿名捐款五百元。备注:希望能给那个每周三都来吃免费汤羹的小姑娘加个鸡腿。”
一笔笔琐碎的记录,一条条温暖的备注,在镜头前无声地铺陈开来。
弹幕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质疑的声音被越来越多的沉默所取代。
翻到最后一页,我合上账本,拿起了桌上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橙红色的火苗在清晨的微光里窜起。
就在我准备将火焰凑近账本的那个瞬间,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顾昭之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低沉沙哑:“你疯了?这是三...这是三年的心血!”
他的手心滚烫,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可你昨天亲口说过,那些来吃饭的人,他们不是数据。既然如此,记录他们故事的这些纸,也不应该变成攻击你、诋毁你的武器。”
火舌舔上了账本的一角,焦黑的边缘迅速向上卷曲。
我的声音没有停,透过镜头,传遍了整个网络:“从今天起,‘昭之居’不再需要一本藏起来的账本。我们要建一个‘透明厨房’,让每一分钱的进出,每一次食材的采购,每一份爱心的流转,都实时在直播间公示。”
弹幕在停滞了三秒后,以一种井喷式的姿态彻底爆发了。
“我捐!妈的,老子这个月初的工资全捐了!”
“我也捐!求个链接!透明厨房这个想法太牛了!”
“别烧啊!小姐姐!求你别烧了!这账本我替你存着!这是历史啊!”
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我将最后一张被火舌燎到的账单从账本上撕下,递向火焰,却在即将触碰到火苗的前一刻停住了。
我转身,重新面对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想看真相?好,真相就是——我们现在,正式发起众筹,重建‘昭之居’。”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我举起那张写着“为小姑娘加鸡腿”的账单,笑着说,“这是合伙。我们邀请每一个相信人间烟火的人,成为‘昭之居’的合伙人。”
直播结束两小时后,店门被猛地推开,苏棠举着手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了进来,放声尖叫:“林小满!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众筹链接怎么样了?两个小时!整整六十七万!还有三百多个人留言要来当志愿者!服务器都崩了两次了!”
紧接着,陈默也赶来了。
他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但嘴角却难得地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向站在厨房门口,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昭之。
“少爷,顾氏集团的对公账户,刚刚收到一笔三十万的匿名捐赠,没有留名,只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话。”
陈默顿了顿,说:“‘还你高中时,在食堂帮我垫的那顿饭钱’。”
顾昭之的身子微不可见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落在我直播时贴在墙上的一张便利贴上。
上面是我随手写下的一句话——“我们的故事,不该由别人定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他转身走进后厨,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豆腐羹,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你直播烧账本的时候,我做了这个。”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你说对了,它不该被烧掉。”
当晚,赵婉如的个人账号被平台正式打上“内容失实,存在严重误导”的标签,多条爆款视频被强制下架。
她最后只发了一条仅粉丝可见的动态,简短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想红一次。”
而我,正和顾昭之、苏棠一起,在灯下核对长得望不到头的众筹名单和志愿者信息。
突然,一条陌生的私信弹了出来。
“你好,我是张建国的女儿。我爸上周走了。他临走前一直念叨,说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昭之居那碗不要钱的、只在周三才有的豆腐羹。”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的字迹在泪光中变得模糊不清。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是顾昭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握着,那份沉默的力量,却比任何语言都来得更加厚重。
窗外,施工队正在连夜赶工。
崭新的招牌被缓缓吊起,上面的霓虹灯管依次亮起,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柔而坚定的微光——“昭之居•烟火共营计划”。
“烟火共营计划”启动的第三天,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美好的梦。
昭之居的门前排起了长队,有来吃饭的食客,也有来帮忙的志愿者,顾昭之的厨房里,第一次有了欢声笑语。
我就在这片热闹的烟火气中,收到了韩薇发来的采访邀约。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