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念头在死寂中疯狂滋长，带着悔恨，在每一位曾参与当年之事的大臣心头撕咬。
当年流放路上，就该让他们苏家一门死绝！
宰相周青低垂的眼皮下，肌肉剧烈抽搐。
他想起苏家人被押出城时，自己站在城楼上那居高临下、带着一丝怜悯又更多是尘埃落定快意的一瞥。
早知这余孽能成今日这般，可恶。
绝望的沉默在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绝望的那一刻。
“报——”
一声急报闯了进来。
“陛下！”
将领抬起头。
“城外的叛军派来了使臣，说要和谈，请陛下定夺！”
“和谈？”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死气沉沉的大殿！
刚才还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群臣，猛地抬起了头，脸上那濒死的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取代。
“和谈？当真？”
“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谈！快谈！只要他们肯谈，万事好商量！”
“退兵，只要他们肯退兵，要什么都给！”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绝望，此刻骤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转化成了病态的亢奋。
周青猛地直起了佝偻的腰背，灰败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急急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陛下，天赐良机，叛军既要求和，必是攻城受阻，或是内部生变！
此乃缓兵之计，亦是我等喘息之机！
无论他们提出何等条件，只要肯退兵，皆可虚与委蛇，待勤王的大军一到。”
“对！对！首辅大人所言极是！”
“先稳住他们再说！”
“陛下，快宣使臣！”
李崇基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急切。
“和谈？使臣何在？快！快宣！”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着叛军制式黑色劲装的人。
他没有佩戴武器，步伐却异常沉稳，径直走到御阶之下，距离皇帝约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行了跪拜礼。
随后双手捧着一卷文书。
“陛下在上，奉我家世子苏哲的军令，呈上和谈文书，请陛下御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了那卷文书上。
内侍总管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御阶，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卷文书，又小跑着捧回御座之前，高举过顶，呈给皇帝。
李崇基的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素帛展开。
周青等几位重臣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帝手中的文书，急迫地想要从那上面读出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哈哈哈，来人给朕念出来，大声的念。”
不像之前的那样愤怒，这一次李崇基大笑了起来。
内侍总管上前将文书拿起，尖锐的声音传来。
“叛首苏哲谨呈陛下御前：
吾起兵，非为僭越，实为迫不得已。
家父镇北侯苏烈，十载沉冤，血海深仇，今兵临洛阳，非图陛下之位，只为昭彰天理，洗雪父冤。
叛臣请陛下昭告整个天下，为我父亲平反，同时严惩当时冤枉我父亲的人。
此二事毕，吾即刻解围撤军，解散部众，全军归命于陛下驾前，听凭发落！”
阶下，那内官尖细的嗓音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余音袅袅，却如同冰锥刺入骨髓，整个大殿的空气骤然凝固。
大臣们垂着头颅，眼神仓皇地互相碰撞、躲闪。
“四十万幽州虎狼之师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闭目长叹，声音虽低，却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坎。
“我等哪还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死寂再次降临，沉重得令人窒息，龙椅上的李崇基，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那份文书上，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吏部尚书王砚猛地抬起了头，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素以清正刚直闻名朝野。
此刻他一步跨出班列，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下。
“陛下！”
王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
“微臣斗胆，这苏哲所求，未必无理！
那文书之上所言，只怕句句是血，字字是泪。
陛下可还记得，十年前，镇北侯苏烈奉旨率苏家军精锐远征高句丽。
那是一场何等艰苦卓绝的大胜，将士们浴血沙场，扬我大周国威。
然而，班师回朝却突遭突厥数万铁骑伏击围杀。
那一役，苏家军百战精锐，竟十不存一，而苏侯爷本人血透重甲，几近垂死。
若非亲卫拼死护卫，断无生还之理。
陛下，此战疑点重重，况且苏侯爷一生忠勇，为国戍边，何曾有过二心？
这通敌叛国之罪，天大的冤枉！
如今其子苏哲，带领雄兵四十万叩关洛阳，所求者，不过是一个迟来的公道，一个洗刷父辈污名的机会。
陛下若允，请重启旧案，彻查当年真相，既是还苏氏一门清白，亦是昭示陛下之仁德，彰我大周煌煌天理。
天下百姓，必感念陛下圣明！”
“王砚，你一派胡言！”
尖锐的厉喝声如同淬毒的利箭，骤然打断了王砚激昂的陈词。
宰相周青几乎是跳了出来，指着王砚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此等惑乱君心之言，这分明是叛贼苏哲的毒计。
是乱我朝堂、惑我军心的计策，陛下圣明，岂能中此奸计？”
他语速极快，唾沫横飞。
“镇北侯苏烈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当年三司会审，卷宗如山，岂容此等乱臣贼子之后，借兵势以逞凶妄图翻案？
陛下若允了，国法何在？天威何存？
此例一开，天下汹汹，日后凡拥兵者皆可挟制朝廷，索要公道，我大周江山社稷，危如累卵矣。
陛下，万万不可啊！”
周青身后，几个与他同气连枝的官员也慌忙出列，七嘴八舌地附和，声音嘈杂而慌乱：
“宰相所言极是，此乃叛贼奸谋！”
“陛下切不可向叛军低头！”
“此时妥协，朝廷颜面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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