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六生一世 [书号3637395]

第2章 云端与暗礁

《六生一世》 西城的弯路/著, 本章共8520字, 更新于: 2025-08-01 10:57

七点半的闹钟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唐婉短暂的、沉如死水的睡眠。她几乎是弹坐起来,大脑一片混沌,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办公室里弥漫着清冷的空气和高级皮革的味道,与昨夜弥漫的***和汗水气息截然不同。徐明远已经不在办公桌后,只留下空荡的座椅和依旧闪烁着数据的屏幕。

唐婉花了足足十秒钟才完全清醒,确认自己身在何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通宵达旦的建模、凌晨的紧急任务、还有徐明远那句不容置疑的“命令”——睡一小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还好,没有流口水。她迅速整理好微皱的西装外套,捋顺散落的发丝,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快步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那个被数据淹没的工位。

交易大厅已经恢复了白日的喧嚣。电话铃声、激烈的争论声、键盘敲击声汇成交响乐。艾米丽看到她,立刻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浓咖啡和一小盒能量棒,眼神里满是关切和询问。

“怎么样?MD没把你生吞活剥吧?”艾米丽压低声音。

唐婉接过咖啡,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也带来一丝虚假的活力。“泰坦报告过关了。星尘的汇报…下午三点。”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天!你还有时间准备那个?”艾米丽惊呼,“路演彩排九点开始,就在12楼大会议室!星尘的CEO和CFO都已经到了,还有我们销售部、资本市场部的大佬们都会在场。徐总要求我们团队全程支持,随时应对提问。你…你顶得住吗?”她担忧地看着唐婉毫无血色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

“顶不住也得顶。”唐婉又咬了一口能量棒,甜腻的味道让她有点反胃,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时间不允许她喘息。她立刻打开电脑,调出昨夜完成的星尘生物模型复核初稿和构建的新模型框架,争分夺秒地进行最后的梳理和润色,确保每一个关键结论都清晰、有力,数据支撑无懈可击。大脑在极度疲惫下运转得异常缓慢,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思考都伴随着尖锐的摩擦声。

八点五十分,唐婉和艾米丽以及其他几名团队成员抱着厚厚的资料,走进了位于12楼、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公园的豪华大会议室。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和雪茄残留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顶级玩家之间的张力。星尘生物那位以脾气火爆和技术偏执闻名的CEO,道格拉斯·凯恩博士,正皱着眉翻看手中的资料。CFO则显得紧张不安,不停地用丝质手帕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徐明远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冰山般的姿态,但目光扫过抱着电脑匆匆进来的唐婉时,似乎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彩排正式开始。星尘的CFO站在大屏幕前,开始按部就班地陈述公司的财务亮点、增长故事。一切都显得过于顺利,甚至有些平淡。道格拉斯·凯恩博士抱着手臂,脸色越来越沉。当CFO讲到核心产品“曙光”的市场份额预测和基于此的DCF估值模型时,凯恩博士终于忍不住打断,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够了!约翰,你在念经吗?投资者不是来听这些陈词滥调的!他们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们的估值是合理的?凭什么相信‘曙光’能拿下我们预测的市场份额?竞争对手‘创生基因’上周刚公布了他们的三期数据,效果并不比我们差多少!还有,研发管线里那三个二期项目,失败率是多少?这些风险你们在模型里怎么体现的?轻飘飘一句‘基于合理假设’就想糊弄过去?”他犀利的目光扫向徐明远,“Michael,你的人就准备了这种水平的支持材料?”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CFO约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求助般地看向徐明远。销售部和资本市场部的几位负责人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凯恩博士的突然发难感到棘手。

徐明远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转向唐婉。“唐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尴尬的寂静,“关于凯恩博士的问题,特别是市场份额预测的支撑依据和研发失败风险的量化评估,由你来向博士和各位解释。用你的模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唐婉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神情。艾米丽在桌下轻轻踢了唐婉一脚,眼神焦急。让一个刚入职一天、看起来随时会晕倒的新人,去应对最难缠客户的灵魂拷问?这简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唐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凯恩博士那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质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强迫自己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但她挺直了脊背,走到大屏幕前,连接上自己的电脑。

“凯恩博士,徐总,各位,”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很快在强大的意志力下稳定下来,带着一种与她疲惫外表不符的冷静,“关于市场份额预测,我们团队的原模型主要基于对几位关键意见领袖(KOL)的访谈和对历史销售数据的线性外推。但经过独立复核,我认为这存在显著乐观偏差。”

她操作电脑,调出自己构建的新模型界面。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在巨大的屏幕上清晰展现。“首先,我引入了更全面的流行病学数据库分析,结合疾病谱系变化和医保政策动态调整的敏感性模拟(Sensitivity Analysis)。”她快速切换着图表,“结果显示,在医保控费趋严、以及竞争对手‘创生基因’产品凭借价格优势加速渗透的中性偏悲观情境下,‘曙光’在目标市场的峰值份额将比原预测低12-18个百分点。”

凯恩博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眼神中的不耐烦被一丝专注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

“其次,”唐婉继续,手指在触摸屏上流畅地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关于研发失败风险。原模型使用了行业平均失败率折现。但我认为,星尘管线中三个二期项目靶点新颖但临床验证数据尚不充分,其失败风险显著高于行业平均,尤其考虑到近期FDA对类似机制药物的审批趋严信号。”她展示了一个复杂的蒙特卡洛模拟结果分布图,“在我的模型中,我根据项目具体阶段、靶点成熟度、竞争格局和监管风向,对每个项目设定了不同的风险权重,并进行了十万次模拟。结果显示,研发失败导致整体估值下行超过30%的概率为22%,下行超过50%的概率为8%。”

屏幕上那醒目的概率分布图,像一盆冷水浇在会议室里。CFO约翰的脸色由红转白。销售部的负责人倒吸一口凉气。资本市场部的人则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因此,”唐婉最后总结,目光迎向凯恩博士,“基于更保守的市场份额假设和更高的研发风险折现,在几种关键悲观情境下,我们建议的估值区间下限,需要比原模型下调约35%。但这并非意味着价值降低,而是为了给投资者提供一个更经得起推敲、风险暴露更透明的坚实基础。同时,这也为我们路演中应对最苛刻的质疑,提供了详实的数据支撑和清晰的解释逻辑。”

唐婉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脏仍在狂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把最锋利的刀子递给了凯恩博士,却也给了他最坚固的盾牌。

凯恩博士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张紧绷的、带着怒气的脸,线条竟缓缓松弛下来。他忽然抬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发现璞玉般的兴奋,“这才是我想要的!清晰!直接!把最坏的情况摆出来,用数据说话!藏着掖着,粉饰太平,只会让那些秃鹫一样的对冲基金找到攻击的破绽!”他转向徐明远,语气明显缓和,“Michael,这个新人,有点意思!她的模型框架,思路很野,但逻辑够硬!下午的路演,她必须全程参与,随时准备回答技术细节!”

徐明远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唐婉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赞许。那眼神稍纵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如您所愿,道格拉斯。”他转向唐婉,“唐婉,下午的路演,你负责支持凯恩博士回答所有关于模型和数据的深度问题。现在,把最终报告整合好。”

“明白!”唐婉感觉一股微弱的热流终于冲散了部分冰冷和疲惫。

接下来的路演彩排顺利了许多。唐婉像一个高度精密的仪器,精准地回答着凯恩博士和团队其他成员提出的各种技术细节问题,她的思维在巨大的压力和疲惫下,反而被逼出了惊人的效率和清晰度。艾米丽在桌下偷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下午三点,真正的机构投资者路演在“磐石资本”更高规格的宴会厅举行。西装革履的基金经理、分析师们鱼贯而入,眼神锐利而挑剔。唐婉坐在后排支持席,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但这一次,有了上午的“淬火”,她反而镇定下来。当凯恩博士讲到关键估值部分,果然有分析师提出了尖锐的、关于市场份额风险和研发投入回报的质疑。

“这个问题,请我们团队的建模专家唐婉来详细解释。”凯恩博士毫不犹豫地点了她的名。

聚光灯瞬间打在后排。唐婉站起身,走到台前辅助屏幕的操作台。面对着台下几十双审视的、经验老道的眼睛,她清晰地复述了模型的核心逻辑和关键数据支撑,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回答精准地切中要害,甚至补充了上午彩排时未涉及的最新竞品动态分析。她的专业、冷静和对数据的掌控力,让一些原本带着挑剔目光的基金经理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欣赏的表情。

路演结束后的非正式交流环节,竟然有好几位投资者主动走到唐婉身边,递上名片,询问模型的细节,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对徐明远说:“Michael,你们从哪里挖来的这个宝贝?她的模型思路很独特,很有穿透力。”

徐明远只是淡淡地回应:“磐石从不缺人才。”但他的目光在唐婉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平时长了几秒。

当最后一位投资者离开,宴会厅的大门关上,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疲惫感和眩晕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唐婉淹没。她扶着操作台,才勉强站稳。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干得漂亮,婉!”艾米丽冲过来,激动地抱住她,“你看到那些基金经理的表情了吗?你一战成名了!”

唐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艾米丽…我…我想吐…”

话音未落,她猛地推开艾米丽,踉跄着冲进最近的洗手间,扑到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苦涩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她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的脸,汗水浸湿了鬓角。这就是“云端”的代价吗?光鲜亮丽的路演背后,是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和精神。

吐无可吐,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痉挛。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孤独感攫住了她。掌声和名片,与此刻蚀骨的疲惫和痛苦,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走出洗手间,艾米丽担忧地等在门口。“你没事吧?脸色太吓人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唐婉摇摇头,声音嘶哑:“徐总…下午三点…星尘的单独汇报…”她不能倒下,尤其不能在刚刚“崭露头角”之后。

“天哪!你还要去?!”艾米丽几乎要尖叫,“我去跟Michael说,你需要休息!”

“不!”唐婉一把抓住艾米丽的手臂,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我能行。帮我…再给我一杯最浓的咖啡,好吗?”

艾米丽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倔强的中国娃娃。你等着,我去弄点‘军用级’的给你。”她快步离开。

唐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积攒最后一点力气。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响起:

“哇哦,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大功臣,脸色怎么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杰克·罗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插在昂贵的西装裤兜里,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笑容,眼底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听说你在路演上大放异彩?啧啧,真不容易啊,熬了几天通宵换来的?小心点,甜心,别把命搭进去。华尔街最喜欢消耗你这种年轻又拼命的新鲜血液了。”

唐婉睁开眼,冷冷地看着他。疲惫削弱了她的情绪控制力,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从眼底掠过。“谢谢关心,杰克。我很好。”她不想与他纠缠。

“别这么冷淡嘛,”杰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恶意,“我只是好奇,你那个漂亮的星尘模型…里面关于研发失败风险的蒙特卡洛模拟参数,设置得是不是…有点过于激进了?‘黑森林资本’(一家以做空闻名的对冲基金)的人好像对这个特别感兴趣呢。你说,要是他们提前拿到了某些‘内部’的、更‘激进’的版本…会不会很有趣?”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唐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杰克在暗示什么?他看到了她的模型?甚至可能…泄露了关键信息?他口中的“内部激进版本”是什么意思?她的模型虽然保守,但所有参数都有据可循!难道他想栽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婉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的模型有完整的推导逻辑和数据支持。任何不实的猜测都是诽谤。”

“哦?是吗?”杰克耸耸肩,笑容更加刺眼,“我只是好心地提醒你,在华尔街,光会做模型可不够,还得懂规矩。有时候,太出风头,挡了别人的路…可是很危险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婉一眼,吹着口哨,志得意满地转身走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唐婉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的痛苦被强烈的愤怒和一丝恐慌暂时压了下去。杰克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他到底做了什么?黑森林资本…如果这个臭名昭著的做空机构真的盯上了星尘,并拿到了被篡改或断章取义的模型信息…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星尘IPO可能受挫,她和整个“磐石”团队都可能被卷入风暴!

“婉!咖啡来了!”艾米丽端着一杯浓得发黑的液体跑过来,看到唐婉铁青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怎么了?杰克那个混蛋又跟你说什么了?”

唐婉接过滚烫的咖啡,没有回答艾米丽的问题,只是沉声说:“艾米丽,帮我个忙。立刻查一下,过去24小时,我们团队内部有权限接触星尘模型文件的访问记录,特别是…非核心支持人员的异常访问。要快,隐蔽点。”

艾米丽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脸色也变得凝重。“交给我。”她转身快步离开。

唐婉将那杯苦涩至极的液体一饮而尽。滚烫和强烈的苦涩刺激着她的神经,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她看了一眼手表,离下午三点还有四十分钟。她必须立刻整理好状态,去面对徐明远。杰克投下的这块“暗礁”,比身体的透支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峭壁之上,不仅有稀薄的空气和陡峭的悬崖,还有潜伏在阴影中、随时准备将你拖入深渊的毒蛇。

三点整,唐婉带着整理好的星尘模型复核最终报告,再次站在了徐明远的办公室门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和专注,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冷冽的警惕。她敲了敲门。

“进来。”

徐明远正在看一份文件,示意她坐下。唐婉将报告放在他桌上,然后端正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徐明远拿起报告,快速翻阅。他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目光扫过关键数据和结论页时,几乎没有停顿。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几分钟后,他放下报告,看向唐婉。

“模型框架有创新,蒙特卡洛模拟的应用增加了风险暴露的维度,很好。”他的评价简洁而直接,“市场份额预测的保守调整有数据支撑,可以接受。研发风险折现率的设定…解释一下你提高权重的具体依据,尤其是针对‘星尘-03’项目(那个靶点最新颖、数据最少的二期项目)。”

唐婉早有准备,立刻清晰地阐述了她的依据:近期FDA对同类靶点的两个药物的安全性警告、独立文献对类似分子结构稳定性的质疑、以及该项目首席科学家近期两篇相关论文结论的微妙变化。

徐明远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唐婉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锐利如刀:“你的模型,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但资本市场,往往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过于强调风险,有时会适得其反,尤其是在IPO定价的关键阶段。这会吓跑投资者,压低发行价,损害客户(星尘)和我们的利益。”

唐婉的心一紧。这是批评吗?

“徐总,我认为…”她试图解释。

“我没有说你的模型错了。”徐明远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内部,我们需要知道所有潜在的风险,做最坏的打算。但在对外沟通,尤其是路演和定价过程中,‘度’的把握至关重要。如何在不隐瞒风险的前提下,将投资者的关注点引导到增长潜力和核心价值上,如何用更具‘说服力’的方式呈现数据…这是比构建模型更高级的艺术。”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唐婉,“唐婉,你很有天赋,逻辑清晰,建模能力出众。但记住,在华尔街,数字不仅仅是数字,它更是武器,是语言,是塑造预期和引导情绪的工具。你需要学会…驾驭它,而不仅仅是被它驾驭。”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实用主义。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唐婉认知中的另一扇门,让她窥见了顶级投行运作中更幽暗、更复杂的层面。数字可以被“塑造”?风险可以被“引导”?这与她所受的严谨学术训练产生了强烈的冲突,但徐明远话语中透露出的、属于这个丛林顶端的生存法则,又让她无法反驳。

“我…明白了。”唐婉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需要时间消化。

“另外,”徐明远话锋一转,语气更冷,“关于模型保密性。我收到风声,‘黑森林资本’似乎对星尘的研发风险异常关注。你的模型,包括所有原始数据和敏感分析,在最终定价完成前,属于最高机密。除了项目核心成员,严禁向任何人透露细节,包括公司内部其他无关团队。明白吗?”

唐婉的心猛地一跳!杰克!徐明远也收到风声了?他是在警告自己,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明白,徐总。所有文件都加密存储,访问有严格日志。”唐婉谨慎地回答,没有提及杰克的威胁和自己的怀疑。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贸然指控同事是职场大忌。

“很好。”徐明远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星尘项目,你继续深度跟进,协助凯恩博士团队。同时,‘海神科技’案的复盘报告,明天下午五点前给我。”

又一个重压!唐婉感觉刚被咖啡强行提振的精神又开始摇摇欲坠。“海神科技”案的复杂程度远超星尘!明天下午五点?

“是,徐总。”她没有选择。

“出去吧。”徐明远的目光已经回到了他的文件上。

唐婉走出办公室,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精神上的消耗比通宵工作更甚。艾米丽立刻迎了上来,把她拉到茶水间角落。

“查到了!”艾米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愤怒,“昨晚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人用高级权限卡访问了服务器上星尘模型文件的原始文件夹!访问记录显示来自…交易大厅公共区域的备用终端!那个时间段,除了你这个工作狂,就只有…杰克·罗森那个混蛋!他当时说是在帮他老板赶一份‘紧急报告’!狗屁!他老板昨晚根本没给他派活!而且,我调了那个备用终端的临时缓存…发现他在访问后不久,清除记录前,向外发送了一个加密数据包!接收方IP…经过跳转,但指向的匿名服务器节点,经常被‘黑森林资本’的关联方使用!”

证据确凿!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烧尽了唐婉的疲惫!杰克不仅窃取了她的模型文件,还很可能篡改或截取了关键部分,泄露给了做空机构!他想毁掉星尘的IPO,更想毁掉她这个刚崭露头角的新人!

“这个混蛋!”唐婉咬牙切齿,眼中寒光闪烁。

“我们立刻去告诉徐总!或者合规部!”艾米丽激动地说。

“不,等等!”唐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发送的就是我们的模型,更无法证明他做了篡改。匿名服务器…他完全可以抵赖。而且,他是布莱克(另一位MD)团队的人,布莱克和徐总一直不太对付…贸然指控,很可能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或者演变成部门间的争斗。”她迅速分析着利弊,徐明远刚才关于“驾驭数字”和“保密性”的警告言犹在耳。在华尔街,证据链不完整就出手,等于自杀。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搞破坏?”艾米丽急了。

唐婉眼神锐利:“他既然想玩,我们就陪他玩。他不是想把‘激进’版本泄露给黑森林吗?那我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更‘精彩’的‘诱饵’。”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就在这时,唐婉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国内的号码,母亲打来的。这个时间点…国内是凌晨!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颤抖着手指划开接听。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小婉…小婉…你爸…你爸他…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抢救…医生…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可能要…可能要开颅…呜呜呜…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母亲的话语断断续续,被绝望的哭泣淹没。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唐婉的脑海中炸开!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幸亏艾米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听筒里还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父亲…脑溢血…抢救…开颅…

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吞没。华尔街的刀光剑影、杰克的阴险算计、徐明远的冷酷要求、身体的极限透支…所有的一切,在这来自万里之外的家变噩耗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像无数根冰冷的锁链,将她死死捆在这异国他乡的峭壁之上!

艾米丽捡起手机,听到里面的哭声,脸色也变了。“婉!天哪!你家里…”

唐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她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泪水终于决堤,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咖啡的苦涩和胆汁的腥气,无声地流淌下来。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痛苦和此刻排山倒海般的无助感,如同崩塌的雪山,将她彻底掩埋。

云端之上,刚刚看到一丝微光的唐婉,脚下坚固的岩石骤然崩裂。前方是虎视眈眈的毒蛇(杰克),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工作和身体透支),而此刻,来自生命根基处的致命一击(父亲病危),将她推向了风眼的最中心。峭壁之路的残酷,在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它狰狞的獠牙。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华尔街这座由金钱和野心铸就的冰冷神殿的角落里,无声地哭泣。破晓号角吹响后短暂的荣光,已被深重的暗礁撞得粉碎。前路,是更猛烈的风暴。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