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的铁链子在雾里拖出刺耳的响，离得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缠上苏青棠的脚踝。
她后颈还抵着顾昭明的小臂，那点桃木香气混着他身上的土腥味，本该是安神的，此刻却让她浑身发僵。束胸布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些，刚才被拽着往后倒时，领口滑开半寸，露出的肌肤沾了点雾水，凉得像贴了块冰。
“松开。”苏青棠压低声音，指尖在袖管里蜷成拳。守陵人管的是阴阳秩序，鬼市禁女子入内的规矩，他们比阴差还较真。
顾昭明没动，只目光沉沉地扫过地上那滩黑泥——刚才那“客人”化的，正滋滋冒着白泡，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他的视线最后落回人面矿上，血珠还在渗，只是没刚才那么急了，倒像是……在喘气。
“禁矿。”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按规矩，连人带货都得扣下。”
“规矩？”苏青棠急了，膝盖在地上蹭了蹭，想往前够那块矿。哥哥的衣角、矿里的抓挠声，还有那烂脸怪物的话，这矿里一定有线索！可她刚一动，就被顾昭明按住了后心，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阴差来了。”他忽然偏过头，耳朵动了动。苏青棠这才听见，铁链声已经到了巷口，还夹杂着阴差粗嘎的吆喝：“都给我站住！查禁矿！”
她心里咯噔一下。被阴差抓住，最多是罚阴钞、关禁闭；可要是被他们看出她是女儿身，按鬼市的规矩，直接就扔去喂守市的异兽了。
顾昭明似乎也想到了这点，指尖在她后心按了按，示意她别动。然后他弯腰，用桃木剑的剑鞘挑起那块人面矿，随手塞进自己怀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连矿上渗的血珠都没溅出半滴。
“什么人？”巷口的灯笼晃了晃，两个披枷带锁的阴差走了进来，脸是青灰色的，眼睛白得吓人。
顾昭明直起身，亮出腰间的木牌：“守陵司，顾昭明。”
阴差看见那木牌，气焰矮了半截，却还是不死心，眼神在苏青棠身上打转：“顾大人，这小子……”
“我的人。”顾昭明打断他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查矿脉路过，犯了什么事？”
苏青棠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这“苏小哥”的装扮，糊弄糊弄普通鬼怪还行，在这些常年跟阴阳两界打交道的阴差眼里，未必藏得住。尤其是刚才束胸松了，她能感觉到胸前的布料有些发紧，稍微动一下就可能露馅。
果然，一个阴差冷笑一声，往前凑了凑：“顾大人的人？怎么瞧着……细皮嫩肉的？”他的目光扫过苏青棠的脖颈，那里没有喉结，皮肤还带着点没完全掩盖住的细腻。
苏青棠攥紧袖管里的匕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要是被拆穿，就先撂倒这两个阴差，再跟顾昭明拼了。反正都是死，死前总得把人面矿抢回来。
就在这时，顾昭明突然往前一步，挡住了阴差的视线。他怀里的人面矿似乎动了一下，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抓挠声，像只被困住的小兽。
“查矿。”顾昭明只说了两个字，却带着股慑人的气势。他抬手，桃木剑的剑尖在地上划了个圈，圈里的黑泥瞬间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响。
阴差的脸白了白。他们大概是认出了那是邪物化的泥，也知道守陵人的手段，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其中一个嘟囔了句“晦气”，挥挥手带着另一个走了，铁链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俩，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雾。
苏青棠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后颈突然一凉——顾昭明的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领口。
“你——”苏青棠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顾昭明的目光落在她的锁骨处，那里因为刚才的挣扎，衣衫滑开了些，露出一小片肌肤，上面还沾着点刚才溅到的血珠——不是人面矿的暗红，是带着点粉色的、属于活人的血。
他的喉结动了动，突然伸手，指尖捏住了她的衣领，轻轻一拽。
“刺啦——”
束胸布彻底松了。
苏青棠只觉得胸前一轻，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已经晚了——顾昭明的目光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胸前，那被束胸勒了许久、此刻微微起伏的曲线，在粗布衣衫下，根本藏不住。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雾里的黑丝飘到他们中间，像一道道窥探的眼睛。
顾昭明的眼神变了变，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苏青棠慌忙拽过衣襟裹紧自己，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怒的。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的匕首抵了过去，直指顾昭明的胸口：“你想怎么样？”
顾昭明没看那匕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里又传来轻微的抓挠声，比刚才更急了，像是在催促什么。他抬眼，目光掠过苏青棠紧抿的唇，还有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矿。”他指了指自己怀里，“是阴司禁矿，不能留。”
“那是我哥的线索！”苏青棠的声音发颤，不是怕的，是急的，“我哥失踪了，就在这鬼市，这矿里有他的消息！”
顾昭明沉默了。他怀里的人面矿突然剧烈地动了一下，“咔”的一声，似乎又裂了道缝。血珠从他衣襟下渗出来，染红了一小块灰蓝色的布料，像开了朵诡异的花。
“跟我来。”顾昭明突然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青棠愣了愣。她看了看顾昭明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松垮的束胸，心里天人交战。跟着一个知道自己女儿身的守陵人走，无异于羊入虎口。可那人面矿在他手里，那是哥哥唯一的线索。
巷深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抓挠声，像极了哥哥小时候跟她玩捉迷藏时，故意发出的暗号。
苏青棠咬了咬牙，握紧匕首，跟了上去。
雾越来越浓，把他们的影子吞了进去，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黑丝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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