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温芫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捏着病例报告，一瘸一拐地往外科诊室走去。
2022年底，疫情刚刚解封，却也迎来了感染高峰期，大家都人心惶惶，形形色色过往的人都戴着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温芫没戴，她的下巴受伤了，戴口罩会磨蹭到伤口。
她拖着伤脚温温吞吞地往前挪，前方突然一阵躁动，紧接着，温芫听到一声尖叫，下一秒，大批人忽然疯狂地朝她的方向涌了过来。
“快跑！”前面的人突然掉头冲温芫跑过来。
“有人持刀行凶！”又有一人大喊，急得鞋子都跑掉了。
温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疯跑过去的人撞到了肩膀，她一下子没撑住，连人带拐杖猛地扑倒在地。
她伸手去够拐杖，刚要抓到，拐杖却突然被一只慌乱的脚踢走了。
周围都是躁乱的人群，七零八乱的脚步从她跟前跨过。温芫趴在地上，不自觉地缩成一团，双手抱住脑袋。然后，她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
“你别冲动！”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人几乎都跑光了，温芫朝着声音的方向往前望去，空荡荡的走廊深处，站着三个男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挟持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的手中持着一把水果刀，锋利的刀尖抵在医生的脖子上，对面是个年轻小伙子，看样子刚刚就是他在劝持刀男子别冲动。
“你冷静点，有什么问题我们好好谈。”年轻人伸长手臂，语气沉稳，尽力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走廊的尽头有扇窗，白晃晃的光从窗户照近来，三个人背光而站，看不太清人脸。
拐杖被踢到了斜对面，离得有点远，温芫伸长手也没够着，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正是那三人所在的方向。
“就是他害死了我女儿！人都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持刀男子怒吼着，手中的刀更加用力地按向医生的脖子。
“你女儿的情况我已经叮嘱过你们家属......要密切留意的......”医生艰难地开口。
“你闭嘴！”男子大声打断他，“就是你胡乱给她开的什么抗抑郁药，害她吃完症状加重了，最后还上吊自杀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夺眶而出。
“刘医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心理医生，请相信我，他绝对不会乱开药的。”年轻人一步一步慢慢地靠近他们，轻声道，“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找到你女儿轻生的具体原因。”
温芫终于挪到拐杖旁边，她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撑着拐杖站起来，持刀男子瞬间注意到了她，转而把刀尖对准了她，大声吼道：“你干什么？”
温芫被吓了一跳，立马停住不动了。
“叔叔，你别冲动......”温芫开口，温声道，“我就是一个过路人，没有想干什么......”
持刀男子又看向了对面的年轻人，似乎这才发现他离自己更近了，大声冲他喊：“别过来！你们俩都不准过来！”
他的刀胡乱指着他俩，情绪依旧很激动。
“叔叔，你先把刀放下，关于你女儿的事，我们跟医生再了解下详细情况，好吗？”温芫柔声道。
“了解什么？我女儿已经死了！难道还能活过来吗？”男子又把刀抵向医生，咬牙切齿道，“都怪你！你个草菅人命的医生！你把女儿还给我！”
医生的脖子上有鲜血渗了出来，温芫看得胆战心惊，正想开口劝说，年轻人先发话了：“叔，您女儿多大年纪了？”
他的嗓音轻缓柔和，看得出在尽力压低声调，避免刺激对方，他的手指指向温芫，问：“是不是跟她差不多大？”
男子转头看向温芫，温芫扎着个马尾辫，脸庞青涩稚嫩，他看着看着，眼眶渐渐湿润了：“姑娘，你长得和我女儿有点像......真的......像我女儿......”
温芫只当他是思女心切，一心想先安抚他的情绪，她轻声开口：“叔叔，您别冲动，您女儿肯定也不希望您为了她做出什么傻事。”
他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喃喃道：“我女儿和你差不多的年纪......她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怎么就......”
趁着男子失神，年轻人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迅速夺过他手中的尖刀，他握住男子的手，声音柔和道：“叔，您别着急，我们听听医生的说法。”
医生趁机挣脱了男子的束缚。
温芫看着这场景，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警察很快赶了过来，持刀男子和医生都被带去问话，年轻人和温芫也被叫去协助录口供。
温芫拄着拐杖走得艰难，年轻人见状过来扶了她一把。
“刚刚吓到了吗？有没有哪里伤着？”他问。
温芫抬头看向他，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眸漆黑深邃，浓浓的欧式双眼皮，上面一对剑眉，眉毛浓密乌黑，英气十足。
剑眉星目，原来指的就是这样啊。温芫在心底默默感叹，哪怕只看到眉眼，都觉得气宇轩昂，那口罩下的脸该有多英俊呢？
“你还好吗？”他又问了一句，微微弯腰看着温芫的下巴。
温芫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下巴道：“没事，这是原本就有的伤。”
他跑过去跟警察说了几句什么，又折回来，对温芫道：“你是来处理伤口的吧？我跟警察说了，你可以先看完医生再去录口供。”
温芫闻言笑了：“谢谢你。”
“不客气。”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口罩下的脸应该是笑着的，“我扶你过去吧，普外科是吗？”
温芫点了点头，他伸手扶住温芫的手臂。
这人似乎对医院很熟悉，温芫之前来医院换过两次药，但至今都没记住路，反而在他的带领下很快到了普外科诊室。
温芫今天是来拆线的。外伤科医生拆开她下巴的纱布，检查了伤口，说愈合得不错，拿了剪刀和镊子便开始拆线。
年轻人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这伤怎么弄的？”
温芫沉默了一秒，尴尬地挠挠脸颊，开口：“学轮滑的时候摔的。”
疫情期间学校封闭式管理，被关在校园里出不去的学生们只能给自己找乐子，这不，温芫就是跟着几个舍友去操场玩轮滑，没成想，轮滑没学会，自己倒是摔出了一身伤。
“这是脸朝地直接扑下去了？”年轻人说罢又指了指温芫的脚，“这膝盖也是一起摔的吧？”
“嗯。”温芫点头，“我不会滑，我舍友就在前面牵着我，但她滑得太快了，我没跟上，就.....”
温芫想想那天的场景，现在都觉得肉疼。
她摔下去的地方刚好有很多碎石子，她的下巴磕破了皮，还有沙子钻进皮肤里去，医生挑出沙子后缝了好几针。
膝盖就伤得更重了，裤子都蹭破了个洞，地上一块不小的石子直接嵌进了皮肤，温芫眼睁睁看着护士用镊子夹了许久都没有夹出来，最后喊来医生把伤口又割开一道小口子才将石子取出。
她一开始以为只是皮外伤，没多严重，在校医室处理一下就好了，没想到这膝盖的伤口一直愈合不了。许是校医技术不精，伤口缝合得歪歪扭扭，拆了线后又裂开，温芫在校医室理疗了好几次都没有好转，最后只好来医院处理。
“是不是留疤了？”医生拆完下巴处的线，温芫问道。
“疤痕会慢慢淡化的。”医生说。
“没事，在下巴底下，完全看不见。”年轻人安慰道。
拆完下巴处的线，医生又给温芫的膝盖换了药，说很快就可以摆脱拐杖了。
看完医生，两人走出综合大楼，才发现天空中飘着细雨。
这天气真是多变，温芫在心里嘀咕，早晨出门的时候还出了太阳，这会儿竟然下雨了。
透过绵绵雨幕，可以看到对面的围墙边停着两辆警车，上面的红色警灯在阴灰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
警车是在等他们。
约莫是怕阻碍交通，警车没有直接停在大楼门口。
温芫没带伞，拉起衣服帽子就准备往雨里走，年轻人一把拉住了她。
“我有伞。”他说着从肩上的书包里掏出一把伞，见温芫拄着拐杖行动不便的样子，主动撑在了她头顶。
下了雨的路面很滑，温芫走得小心翼翼。
“小心点。”年轻人指着一处小水洼道。
温芫的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她腾出一只手艰难地伸向衣兜，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手机反向朝外，她借着身子想给手机转个方向，谁料手指没抓稳，“哐当”一声，手机就这么滑了下去。
一阵寒风袭来，将她的帽子猛地掀掉，细雨随着强风拍打在脸上，让本就干裂的皮肤愈加疼痛。
温芫正准备往下蹲，一只手先她一步伸向了地上的手机，稳稳当当地拾了起来。
她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路往上看，看到了一身警服，和一张戴口罩的脸，只露出英气的眉目。
“你好，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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