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檀香总比别处沉些，刚迈进暖阁，就见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手里转着串紫檀佛珠。她身边的刘姑姑见了我，轻声道：“苏答应来了，快给太后请安。”
我刚跪下，就被太后的手扶起。她的掌心带着佛珠的凉意，指尖划过我腕间的银镯子：“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我依言抬头，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眉眼倒是周正，瞧着是个安分的。”又拍了拍身边的锦凳，“坐吧，不用拘束。”
暖阁里静得很，只有佛珠碰撞的轻响。她没急着问话，先让刘姑姑端来碗杏仁酪：“这是哀家宫里新做的，尝尝看。”
杏仁酪甜得恰到好处，我捧着碗小口喝着，听见她慢悠悠地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在江南，还有个哥哥在衙门里当差。”我放下碗，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妹妹去年嫁了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江南好地方啊。”她转着佛珠，“鱼米之乡，比这宫里热闹多了。你爹娘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的心提了提，指尖悄悄攥紧帕子：“就是小本生意，开了家丝绸铺，卖些绫罗绸缎。爹爹常说，能吃饱穿暖就够了，不敢奢求大富大贵。”
“丝绸铺？”她眉梢微挑，“江南的丝绸最是出名，宫里不少贡品都是从那边来的。你家的铺子，是不是也给宫里供过货？”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笑得有些局促，“臣妾家的铺子小，只做些街坊生意。那些给宫里供货的，都是些大商户，咱们攀不上。”
刘姑姑在一旁笑着插话：“太后就是随口问问，苏答应别紧张。”
太后没看刘姑姑，目光落在我发间的素银簪上：“你这簪子倒是素净，不像宫里的样式。”
“是臣妾出阁时，娘亲手给打的。”我摸了摸簪子，“她说宫里贵人多，戴太张扬的东西不好。”
她忽然笑了，从手腕上褪下块玉佩递给我：“这是哀家年轻时戴的，玉质不算顶尖，却也养人。你拿着，往后在宫里若遇着难处，就拿着它来找哀家。”
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朵简单的兰花。我连忙跪下接过来：“谢太后恩典，臣妾不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哀家见你这孩子老实，倒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只是这宫里，太老实了容易受欺负。”
我磕头谢恩，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臣妾记住太后的话了。”
她又问了些江南的风土人情，我捡些寻常的话说，比如春天的采茶歌，夏天的荷花灯，绝口不提父兄在官场的事。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眼神里却总带着审视。
直到日头过了正午，她才让刘姑姑送我出去。走到暖阁门口时，忽然听见她在身后道：“你哥哥在衙门当差，是哪个衙门？”
我脚步一顿，回头笑道：“就是县里的小衙门，管些街坊纠纷的琐事，实在不值当说给太后听。”
她没再追问，挥了挥手让我走。
走出慈宁宫，阳光有些刺眼。我握着袖中的玉佩，才发现手心全是汗。太后的问话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在探我的底细——她定是听说了我与慧妃的纠葛，又或是察觉到康熙对我的不同，才特意召我来。
刘姑姑送我到宫门口，忽然低声道：“太后说，苏答应是个聪明的，就是太紧绷了。”
我愣了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太后要的不是我的底细，而是我的态度。她既不想我太蠢，被人当枪使；也不想我太精明，搅得后宫不宁。方才那番话，既是敲打，也是提点。
回到碎玉轩，春桃见我拿着块新玉佩，忙问：“这是太后赏的？”
我把玉佩放在桌上，看着上面的兰花刻纹：“是。她说，老实是福，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春桃笑着道：“这是好事啊！有太后这句话，往后慧妃她们再想欺负您，也得掂量掂量。”
我没说话，拿起玉佩对着光看。玉里的纹路像极了江南的水波纹，恍惚间竟想起母亲送我入宫时的模样。她当时也是这样，塞给我块旧玉佩，说“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如今看来，这宫里的日子，既不能太忍，也不能太争，得像这玉佩一样，看着温润，内里却得有自己的筋骨。
暮色降临时，我让春桃把玉佩收进妆匣最底层。不是不看重，而是明白——太后的恩宠，就像这玉佩的温度，看着暖，却终究隔着层玉。真正能护着我的，还是自己心里那杆秤，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藏，什么该忍，什么该争。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坐在窗边。月光照在桌案上，忽然想起太后问我丝绸铺时的眼神，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宫里，哪怕只是说句家常，都得在心里转上三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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