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妃宫里的小太监这几日总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往碎玉轩跑，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像是要把这院子翻个底朝天。可自打春桃从浣衣局回来，那小太监竟再没来过，倒是廊下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连负责清扫的洒扫太监都绕着走。
“小主，您听说了吗？”春桃端着药碗进来，压低声音往窗外瞥了瞥，“昨儿个夜里，巡夜的侍卫说听见咱们这院墙外有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女子在哭。”
我正给窗台上的仙人掌浇水，闻言手顿了顿：“哦？什么样的哭声？”
“说是听得人头皮发麻，”她放下药碗，搓了搓胳膊，“有个小太监壮着胆子往墙根瞅了瞅，说看见个白影子飘过去，吓得他连夜就请了病假，回住处躲着了。”
我舀水的动作慢下来，嘴角悄悄勾了勾。这碎玉轩挨着冷宫的墙，本就透着几分阴森，平日里就少有人来，如今添了这传闻，倒省了不少应付人的功夫。
夜里刚过二更，春桃抱着被子往我床边凑：“小主，我……我能不能跟您挤挤？方才听见窗外有猫叫，跟哭似的。”
我掀开床幔让她进来，她冻得直打哆嗦，却还强撑着：“其实我也不怕鬼，就是……就是那哭声太瘆人。”
“怕什么？”我往她身边挪了挪，“真要是有鬼，也该去找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说着忽然坐起身，“对了，前几日让你找的素白帕子呢？”
春桃摸出帕子递过来，我往头上一裹，借着月光走到窗后，故意把影子映在窗纸上，嘴里哼起江南的小调。那调子是母亲教的，本是明快的采茶歌，可我唱得慢悠悠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倒真有几分幽怨。
“小主！您这是做什么？”春桃吓得捂住嘴，“要是被人看见……”
“看见才好。”我朝她眨眨眼，继续哼着调子来回晃悠，“越吓人，往后咱们这儿越清净。”
果然，第二天一早，碎玉轩闹鬼的传闻就传遍了后宫。有说看见白衣女子在墙头飘的，有说听见半夜唱小曲的，更有人添油加醋，说前几年有个被打入冷宫的秀女就是在这附近投了井，定是她的冤魂不散。
晌午时分，内务府的刘嬷嬷来了，说是奉了皇后的令，给各宫送些驱邪的符咒。她站在院门口不肯进来，隔着门槛把符咒往春桃手里一塞，眼神躲闪着往屋里瞟：“苏答应……这符咒贴在门窗上，能挡挡不干净的东西。”
“多谢嬷嬷关心。”我隔着窗纱应道，“只是我这屋子小，怕是容不下嬷嬷进来喝杯茶了。”
刘嬷嬷忙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奴才还得去别处送符咒呢。”说着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人追。
春桃捡起掉在地上的符咒，笑得直不起腰：“小主，您是没瞧见她那模样，脸都白了！方才路过御花园，听见丽婕妤宫里的人说，往后谁也别往碎玉轩这边来，免得沾了晦气。”
我接过符咒往灶台上一贴，笑道：“这下好了，连内务府的人都懒得来了，省得总来挑咱们的错处。”
正说着，就见荣嫔宫里的大宫女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犹豫：“苏答应在吗？我们主子让送些点心来。”
春桃刚要去接，那宫女却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奴才就不进去了，主子还等着回话呢。”说完匆匆转身，裙角扫过门槛时还差点绊倒。
春桃捧着食盒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个小纸包。我打开纸包，见是些晒干的艾草，上面压着张字条，写着“燃此可避蚊虫，亦能安神”。
“荣嫔娘娘这是……”春桃有些纳闷，“她就不怕咱们这儿的‘鬼’？”
“她怕的不是鬼。”我把艾草收起来，“是比鬼更可怕的人心。”
傍晚时，李德全忽然来了，站在院子里不肯进屋，只扬声回话：“苏答应，陛下听说您这儿不太平，让奴才送些桃木符来。还说……还说要是实在害怕，就挪去承乾宫旁边的偏殿住。”
“替我谢陛下好意。”我隔着门回话，“臣妾觉得碎玉轩挺好，清净。至于那些传闻，不过是些无稽之谈，陛下不必挂心。”
李德全应了声，把桃木符交给春桃，临走时忽然道：“苏答应倒是胆大。昨儿个御书房的小太监说，慧妃娘娘听见闹鬼的事，吓得让太医院开了安神药。”
我笑了笑没接话，看着李德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让春桃把桃木符和之前的符咒贴在一起。夕阳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符咒上投下歪斜的影子，倒像是幅古怪的画。
夜里，春桃不再怕了，反而兴致勃勃地给我讲听来的新传闻：“听说丽婕妤宫里的人想去太医院拿药，都绕着咱们这儿走，宁愿多绕二里地。还有人说，那白影子是前几年被打入冷宫的林答应，她生前最恨慧妃，定是来找慧妃报仇的。”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这闹鬼的传闻倒成了道护身符。那些明里暗里的窥探、算计，似乎都被这层阴森的面纱挡在了门外。碎玉轩的月光依旧清冷，可屋里的油灯却比往常亮了些，春桃哼着刚学的小调收拾着针线，墙角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小主，往后咱们是不是真的能清净了？”她忽然抬头问，眼里带着憧憬。
我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轻轻“嗯”了一声。这深宫之中，想要活得安稳，有时得装聋作哑，有时得借力打力，而有时，就得让自己看起来像块碰不得的霉头。至于那些鬼啊神啊的，不过是人心底的怯懦罢了，真正能护着咱们的，终究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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