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碎玉轩的门被轻轻叩响了。小太监在外头压低声音回话:“小主,是李总管来了,说……说陛下要进来坐坐。”
我手里的针线猛地扎在绢帕上,针尖刺破了刚绣好的半朵兰草。忙起身理了理衣襟,才走到门口,就见康熙已经迈进了院子,李德全领着几个太监候在月亮门外,连廊下的宫灯都挑得远了些。
“陛下怎么来了?”我福着身,眼角余光瞥见他手里攥着本翻旧的诗集,料是从御书房过来的。
他没答话,径直往正屋走。屋里只点了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裹着淡淡的艾草香——傍晚刚在窗台上熏了些干艾草,说是能防蚊虫。他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倒是比御书房清静。”
我忙让宫女添茶,又想点盏亮些的灯,却被他拦住:“这样就好,太亮了晃眼。”
宫女们很快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我们二人。他翻着那本诗集,忽然念起其中一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这诗倒是应景。”
我垂着眼站在一旁,听见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心跳得有些乱。碎玉轩本就狭小,一张床占了里间大半位置,此刻那床幔垂着,倒像是道碍眼的屏障。
“站着做什么?”他忽然抬头,“坐下吧。”
我挨着椅子边坐下,刚沾着凳面,就见他起身往床那边走。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果然听见他问:“这屋里,就一张床?”
“是。”我声音发紧,“臣妾这里偏僻,用度俭省,没想过会有贵客来。”
他伸手掀了掀床幔,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铺着的素色褥子。忽然转身看着我,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夜深了,朕懒得回养心殿了。”
我的指尖瞬间攥紧了帕子,脑子飞快地转着,起身往墙角的草垛子走——那是前几日让小太监从柴房搬来的,本想晒干了给窗台上的花盆当肥料。我抱起几把稻草往地上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皇上要是不嫌弃,就委屈在这稻草上歇一夜。臣妾……臣妾睡床就好。”
稻草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堆起个不算厚实的小窝。他看着我忙碌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你这是把朕当什么了?山野村夫么?”
我转过身,福了福身:“臣妾不敢。只是这床太小,怕怠慢了陛下。稻草虽糙,却晒得干爽,垫上褥子也能将就。”
他没接话,反而走到床边坐下,指腹摩挲着被角的补丁——那是前几日不小心勾破了,我自己缝的。忽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站着没动,手心沁出些汗。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了沉。
我只好挪过去,刚走到床边,就听见他说:“一起睡。”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后蹦了半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眼眶发烫:“陛下!不可!”
他挑眉看我:“有何不可?”
“男女授受不亲!”我急得声音都发颤,“陛下是天子,万金之躯,怎能被臣妾这样的凡俗女子玷污?万万使不得!”
他忽然笑了,伸手想去碰我的发簪,被我猛地躲开。那动作太急,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衣袍。
“你倒是怕朕。”他收回手,指尖在床沿上轻轻点着,“可前几日在御书房,你指朕错字时,倒不像这么怕。”
“那是两码事!”我往后缩了缩,后腰抵着墙角的柜子,退无可退,“论学问,臣妾是学生;论尊卑,臣妾是臣子。可……可男女有别,这是规矩!”
“规矩?”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逼近,“你是朕的妃嫔,入了皇家的门,还讲什么寻常人家的规矩?”
我被逼得缩在墙角,看着他越靠越近,那双眼在昏灯里亮得惊人。脑子一热,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的笑话,忙开口道:“臣妾……臣妾睡觉不老实!”
他的脚步顿住了。
“真的!”我赶紧补充,声音都带了哭腔,“臣妾夜里总爱踢被子,还爱磨牙,上次午睡就把枕头踹到了地上。若是惊扰了陛下歇息,或是不小心踢到陛下……臣妾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我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后背紧紧贴着柜子,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硌着衣裳。
忽然,他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得我耳膜发痒。
“你啊。”他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口走,“倒是比朕想的……有趣些。”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拿起桌上的诗集,听着他拉开门闩的轻响。月光涌进来,照亮他明黄色的龙袍一角。
“陛下……”我下意识唤了一声。
他回过头,月光落在他眼底:“夜里凉,早些睡吧。”说完便迈出门去,廊下传来李德全低低的问安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直到院门外再无动静,我才顺着柜子滑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稻草还在地上堆着,像个拙劣的笑话。捡起地上的帕子,才发现方才攥得太紧,帕角都被绞出了褶皱。
窗外的月光忽然亮了些,照见床幔上绣的缠枝纹——那还是刚入宫时,母亲让人绣了给我带来的,说图个吉利。我望着那床幔,忽然想起他方才拍床沿的动作,心还在砰砰直跳。
“小主?”宫女在外头轻声问,“陛下走了?要不要点灯?”
“不必了。”我站起身,声音还有些发哑,“把地上的稻草收拾了吧。”
宫女进来时,见我脸色发白,想是吓着了,却不敢多问,只默默将稻草归拢到墙角。我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一口口喝着,直到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心跳平稳了些。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着斑驳的格子。我望着那格子发怔,忽然想起他临走时那句“有趣些”,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深宫之中,太过顺从是错,太过倔强也是错,倒是这半真半假的“怕”,竟成了最稳妥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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