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卷着雪沫子,狠狠砸在破败的窗棂上。沈玉躺在冰冷的锦被里,指尖抚过肩头那方褪色的诰命霞帔,金线绣就的凤凰已磨得只剩浅淡轮廓。意识弥散的前一刻,她恍惚看见琼花纷飞的庭院里,自己身着一品诰命朝服,接受百官女眷的恭贺。而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苏瑾,早在十年前就成了永宁侯府后院的一抔黄土,死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小姐!小姐您醒醒!”
急切的呼唤刺破混沌。沈玉猛地睁眼,雕花描金的拔步床顶映入眼帘,帐幔上绣着簇新的缠枝莲纹 —— 这是沈府她那间从未被善待过的偏院。她抬手,望见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掌心没有半分操劳的薄茧,正是十五岁及笄前的模样。
重生了?回到了改变命运的节点?
不等她细想,隔壁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苏瑾尖利的哭喊:“我不嫁!那侯府就是吃人的牢笼,我死也不嫁谢云澜!”
沈玉披衣起身,推开门便见苏瑾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手中攥着撕碎的大红婚书,碎纸被她狠狠踩在脚下。晨光里,苏瑾那张惯会装乖卖巧的脸上满是癫狂,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惊恐 —— 显然,这位假千金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沈玉!” 苏瑾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剜着她,“你不是想攀高枝吗?谢云澜给你好了!我要嫁顾修文,那个将来会做太傅的顾修文!”
沈玉立在廊下,素色襦裙被晨风吹得微扬。她看着苏瑾歇斯底里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前世苏瑾风光嫁入侯府,却在深宅里熬成枯骨;而自己被弃如敝屣般嫁给穷编修顾修文,反倒凭着胆识与智谋,陪他从寒门走到朝堂之巅,最终戴上了那顶凤冠。
这愚蠢的假千金,到死都不明白,她败的从不是姻缘,而是心性。
“姐姐慎言。” 沈玉声音平静无波,“婚书是父母之命,岂能说撕就撕?”
“我不管!” 苏瑾突然扑过来想抓她的脸,被沈玉侧身避开,“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顾修文是潜龙在渊,你想抢?没门!”
沈玉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既然姐姐如此属意顾公子,我自当成全。”
苏瑾愣住了,仿佛没料到她会如此痛快。在她的记忆里,沈玉向来是逆来顺受的软性子。
沈玉却已转身走向正厅。果然,沈老爷和沈夫人已被惊动,正端坐在堂上。看见沈玉进来,沈夫人立刻尖声道:“你妹妹疯了不成?侯府的婚事怎能儿戏!”
沈玉屈膝行礼,声音清润:“母亲息怒。姐姐许是一时糊涂,不如……” 她抬眼看向沈老爷,“让女儿代姐姐嫁入侯府吧。”
“你?” 沈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可知侯府世子何等人物?岂是你能肖想的?”
沈老爷捻着胡须沉吟。沈家能攀上侯府这门亲,全靠苏瑾这十几年养出来的体面。可如今婚书已毁,侯府若怪罪下来,沈家担待不起。沈玉虽是找回的真千金,却也是沈家血脉,总好过婚事告吹。
“玉丫头可有把握?” 沈老爷沉声问。
“女儿不敢说有十足把握。” 沈玉垂眸,语气却稳,“但求能去见侯府世子一面,探探他的心意。若他执意不肯,女儿再做计较。”
这番话既给了沈家台阶,又显露出难得的胆识。沈老爷颔首:“也好,便让管家备车送你去。”
沈玉谢过恩,转身退出正厅。穿过回廊时,撞见苏瑾叉着腰站在月亮门边,见她出来,立刻啐了一口:“别以为你能得逞!谢云澜眼里从来没有你这种乡野丫头!”
沈玉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姐姐还是多想想,如何说服顾家娶你吧。”
苏瑾被噎得脸色发青,望着沈玉的背影狠狠跺脚。她记得前世顾修文对沈玉言听计从,只要自己抢在前面,定能过上好日子。却忘了前世顾修文敬重的,从来是沈玉的风骨与才智。
侯府的马车停在巷口,乌木车身配着黄铜饰件,低调中透着贵气。沈玉上车时,指尖不经意触到车壁,想起前世远远望见谢云澜乘此车而过,那时的她正被苏瑾的人推搡在泥地里,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马车驶过长街,沈玉掀起车帘一角。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旁朱门大院的铜环闪闪发亮。她知道,谢云澜此刻或许正在琼花树下读书,那个惊才绝艳的侯府世子,前世欠了她的,欠了她母亲的,这一世,她要亲手讨回来。
而沈府内,苏瑾正缠着沈夫人要嫁妆,满心以为自己握住了锦绣前程。她不会知道,从她撕碎婚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棋盘上最可笑的棋子。
马车缓缓停在永宁侯府门前,朱漆大门上的铜狮衔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沈玉深吸一口气,踩着脚凳下车,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门庭,望向深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琼花树影。
这一世,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这侯府的富贵,这京城的风云,该由她亲手来搅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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