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城稻播下后，赵宸的心就像被一根线悬着，每日天不亮就往试验田跑。王屠户更是把家安在了田边的草棚里，白天顶着日头薅草施肥，夜里就守着田埂打更似的巡查，连狗剩都跟着他在田边玩泥巴，小手被稻叶划得全是细口子。
水渠的水顺着支渠缓缓淌进田里，在泥土上漫出一层浅浅的水光。第七天清晨，赵宸蹲在田埂上，终于看到湿润的泥土里冒出了点点嫩黄 —— 稻种发芽了。那些细弱的芽尖顶着褐色的种皮，像一群刚睡醒的雏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长出来了！真长出来了！” 王屠户举着锄头在田里转圈，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赵先生，你看这芽多精神，比咱平常种的稻子出芽快多了！”
村民们闻讯都涌到田边，看着满地的嫩芽啧啧称奇。李太公拄着拐杖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芽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快出芽的稻子，柳溪村有救了……”
可没等众人高兴几天，新的麻烦就找上门来。
那天赵宸刚走到田边，就看到王屠户蹲在地里唉声叹气，手里捏着几片卷边发黄的稻叶。试验田里的嫩芽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不少幼苗的叶尖都缺了口，有些甚至整株蔫了下去，在青翠的田垄间显出一片片扎眼的枯黄。
“这是咋了？” 赵宸心头一紧，蹲下身仔细查看。稻叶背面爬着些芝麻大的青虫，正贪婪地啃食着嫩叶，叶片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褐色粪便。
“是稻青虫！” 陈先生也赶了过来，看到这景象脸色骤变，“往年这虫子只在夏末出现，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早？”
王屠户急得直跺脚：“俺守了一夜都没见着虫影，咋天亮就成这样了？要不俺去拿农药来喷？”
“万万不可！” 赵宸连忙拦住他，“这稻苗刚发芽，抵抗力弱，农药毒性太大，会把稻苗也烧死的。” 他记得现代农业里对付稻青虫，除了化学防治，还有生物防治的法子。
可这荒村里哪来的天敌昆虫？赵宸望着田埂边疯长的野草，忽然有了主意：“王大哥，你去村里多找些人来，带上竹筐和剪刀。陈先生，麻烦您让人烧些草木灰来。”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很快，二十多个村民拿着工具聚在田边，赵宸指着田埂上的艾草和苦楝树说：“这些草叶子有毒，虫子不敢碰，咱们把它们剪下来，插在稻苗中间。”
他一边示范着将艾草枝插进田垄，一边解释：“草木灰能杀菌驱虫，咱们把它撒在叶面上，既能防虫害，又能当肥料。另外，让妇女孩子们去河边捞些螺蛳来，这虫子怕螺蛳的黏液，撒在田里能起作用。”
这法子闻所未闻，周乡老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冷笑：“赵先生这是拿庄稼开玩笑？插几根野草就能治虫？我看你还是趁早承认没本事，别耽误了补种的时节！”
赵宸没工夫跟他争辩，只顾着指挥众人忙活。艾草和苦楝树枝很快插满了试验田，绿油油的田垄间竖起一片片青灰色的草枝，像插了无数面小旗。草木灰被筛成细粉，轻轻撒在稻叶上，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妇女孩子们捞来的螺蛳倒在田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很快钻进泥里不见了。
接下来的三天，赵宸几乎寸步不离试验田。他让人在田边支起油锅，把榨油剩下的菜籽饼炒香了撒在田埂上 —— 这是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法子，能引来吃虫的蚂蚁。夜里还点起几堆篝火，利用青虫的趋光性来捕捉。
王屠户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心疼地塞给他一个菜窝窝：“赵先生，歇会儿吧，俺盯着就行。”
赵宸啃着窝窝摇头：“这是试种的关键时候，一步都不能错。这些稻苗不仅是粮食，更是大家的指望，我不能让它出半点岔子。”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试验田时，奇迹出现了。稻叶上的青虫少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蔫头耷脑，不再啃食叶片。那些被啃过的稻苗旁，冒出了新的嫩芽，整整齐齐地挺立在田里，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成了！真成了！” 村民们欢呼起来，看赵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周乡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背着手悻悻地走了。
解决了虫害，水渠的作用越发凸显出来。赵宸根据占城稻喜湿的特性，让人在水渠的支渠上凿了几个小孔，让水流以涓涓细流的速度浸润农田，既保持了土壤湿润，又不会淹坏幼苗。对比村西头那些靠天吃饭的旱地，试验田里的稻苗长得格外精神，叶片舒展油亮，比普通稻苗高出一大截。
这天傍晚，张地主带着管家悄悄来到田边。他蹲下身扒开稻苗，看到根系在湿润的泥土里盘根错节，比自家地里的稻根发达得多，不由得暗暗咋舌。
“赵先生，” 他站起身，脸上堆起少见的笑容，“这占城稻要是真能高产，我那几百亩地都想改种这个，到时候还得请你多费心。”
赵宸正在给稻苗测株高，闻言抬头笑了笑：“张地主放心，只要你信得过我，我保证把种植技术教给你的佃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种占城稻得按规矩来，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粗放经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张地主连连点头，看着田里郁郁葱葱的稻苗，心里打起了算盘 —— 要是这稻子真能亩产多收个百十来斤，一年下来可是笔不小的进项。
夕阳西下时，赵宸坐在田埂上，看着水渠里的水映着晚霞缓缓流淌，试验田里的稻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他知道，虫害只是第一道关，接下来还有除草、追肥、防倒伏等无数难题等着。但此刻看着身边来来往往忙碌的村民，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他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远处传来狗剩的笑声，那孩子正举着一根结满稻穗的野草跑来，奶声奶气地喊：“爹，赵叔叔，你看稻子长穗了！”
王屠户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赵宸却望着那片生机勃勃的试验田，眼神变得悠远 —— 柳溪村的稻穗会沉甸甸地低下头，大夏朝的田野上，也该响起丰收的歌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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