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雀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抓起案几上的夜光杯又灌了一口,眼神带着几分醉意和过来人的玩味“行!看你难得不耻下问的份上,我就教你两招!”
他晃着酒杯,姿态浪荡,语气却带着点属于情场老手的笃定“哄姑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八个字,投其所好,以心换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宴珩面前晃了晃“第一,投其所好,她喜欢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诗词歌赋,还是你晏王府库房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别吝啬,捡最好的,最稀罕的送,送到她心坎里去,让她知道,世子爷眼里有她,心里装着她那份喜好。”
“第二。”宴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暧昧的狎昵“捧颗真心去,别端着那副生人勿近的世子架子,在她面前,你就是个求而不得的傻小子,该低头就低头,该说软话就说软话,让她看见你的在意,你的忐忑,你的……非她不可!”
他顿了顿,看着宴珩依旧紧绷的侧脸,嗤笑一声“至于结果……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捧着你那颗热腾腾的真心去撞南墙,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百次千次,墙撞塌了,人自然就是你的了!”
他说完,又懒洋洋地靠回软榻,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金玉良言就这么多。”
宴珩站在原地,宴礼那番半是调侃半是经验之谈的话语在他脑中翻腾“投其所好……以心换心……捧颗真心去撞南墙……”前一个已经做到了,现在就剩后两个了……
片刻,他不再看宴雀,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充斥着靡靡之音的东宫。
宴瑜连忙跟上,留下身后重新响起的,带着几分宴雀意味不明的低笑。
翌日清晨,南府门前车马喧嚣,拉着华贵非凡的紫檀木马车停在阶下,后面跟着长长一队挑夫,红漆描金的礼担沉甸甸地压弯了扁担,上面覆盖着象征喜庆吉祥的明黄绸布。
礼担之间,最为醒目的是两只被红绸带精心捆缚着翅膀,嘎嘎叫着,毛色光亮的活雁,象征着婚仪中最重要的奠雁之礼。
南府正厅,气氛庄重而微妙。
紫檀木的案几上,一份洒金红纸,墨迹淋漓的礼单被展开。
南老夫人端坐上首,一身暗紫色织金锦缎袄裙,发髻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缓缓抚过礼单上一个个令人咋舌的名目。
“百年野山参十匣……东海极品合浦明珠一斛……苏绣云锦二十四匹……前朝顾恺之《洛神赋图》摹本一卷……”
厅堂中央,宴珩身着一身崭新的玄色绣金蟠龙世子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肩伤未愈,脸色仍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份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沉稳气度,却让他在这满堂锦绣中如同定海神针。
他身旁站着同样盛装的洪宇。洪宇一身簇新戎装,像一尊铁塔,神情肃穆,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两只嘎嘎叫的大雁,仿佛在监视什么重要的军需品。
南老夫人的目光终于从礼单上抬起,越过满堂珠光宝气的厚礼,越过那象征礼制的大雁,最终,落在了侍立在自己身侧的女儿身上。
秦姠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在裙裾和袖口绣着疏淡的银色缠枝莲纹。
她微微垂着头,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沉静,像一幅淡雅的水墨仕女图,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身上,在她浓密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不言不语,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试探都与她无关。
南老夫人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秦姠的心思,她岂会不知?北境千里驰援,衣不解带,剜肉疗毒……若非情根深种,哪个女子能做到如此地步?
眼前这位世子爷,身份尊贵,战功赫赫,更是皇帝金口赐婚,于世俗眼光,这已是秦姠最好的归宿。
可她更明白,她的姠儿,要的从来都不是寻常女子眼中的荣华富贵。
老夫人将目光从秦姠身上收回,重新看向堂下长身玉立的宴珩,她缓缓拿起案几上那份同样用洒金红纸书写,象征着皇室恩典与家族承诺的婚书,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世子爷。”柳雨烟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圣上赐婚,天恩浩荡,王爷对姠儿的心意,老身也感受到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如同在交付一件稀世珍宝“这些厚礼,老身代姠儿收下,是南府的体面,也是世子爷的诚心。”
她话锋一转,双手将那封烫金婚书,郑重地,推过了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一直推到秦姠面前。
“然……”目光再次落回秦姠身上,眼中充满了慈爱与不容置疑的尊重“姠儿虽非我亲生,却胜似亲生,她的终身,老身……让她自己落笔。”
宴珩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那封承载着所有期望与忐忑的婚书,此刻静静地躺在案几上,离他那么近,有那么远。
老夫人的话,如同重锤,不是拒绝,却比拒绝更让他焦虑,他下意识地看向秦姠。
秦姠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平静如水,越过那刺目的红绸和嘎嘎叫的大雁,越过案几上那封决定命运的婚书。
最终,落在了宴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目光清澈、沉静,仿佛能穿透他所有强装的镇定,直抵他灵魂深处那份几乎要破腔而出的惶恐与期盼。
四目相对,秦姠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柳老夫人,极其轻微的颔了颔首。
然后,她转过身“世子请随我来。”月白色的裙裾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步履从容地,向着通往后院,款款而去。
留下满堂的寂静,和宴珩骤然攥紧骨节发白的手掌。
清芷榭临水而建,窗外几竿翠竹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临窗的乌木案几上,一盆通体银白叶片如月华凝霜的异草被小心安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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