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姠碾药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九殿下言重了，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破敌之功，是殿下与将士们用命换来的。”
她语气淡然，将功劳推得干干净净。
宴珩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头却是一片暖融，他知道，若无她，自己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更遑论什么运筹帷幄，这份恩情，这份……情意，早已深深刻入骨髓。
“姠……”他下意识地想唤她的名字，却在第一个音节出口时猛地顿住，这些日子，他只在神志不清时唤过她的乳名，清醒时，依旧恪守着礼数，只称秦姑娘。
此刻情动，竟差点脱口而出。
他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转开话题“九殿下，戎兵经此一败，必不甘心。阿史那多摩此人睚眦必报，恐有更险恶之谋，我们需早做打算。”
接下来的日子，主帐成了临时的军机处。
宴珩虽不能亲临前线，但他对北境地形戎兵习性乃至阿史那多摩性格的了解，无人能及。
他与宴瑜、洪宇等人日夜推演沙盘，分析敌情。
秦姠则在其他帐子开辟出她的药庐，安静地处理药材，研制新的解毒丹和更有效的金疮药粉，以备不时之需。
她从不参与军议，她都自觉退出，但每当帐内讨论陷入僵局，气氛凝滞时，她都会端来的那一碗温度恰好的药，或是一盏清心润肺的草药茶，总能恰到好处地缓解那份焦灼。
宴珩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看她素手纤纤分拣药材的专注，看她凝神观察药汤火候的沉静，看她偶尔因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尖。
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交汇，他都会眼含期待，就如同在京都的无数次相遇。
她是他伤痛中的救赎，是他焦灼战场后方唯一的安宁与力量源泉，一种深沉而隐秘的依恋，在无声的朝夕相处中，悄然滋长，根深蒂固。
在宴珩的幕后运筹和宴瑜的出色指挥下，宴军稳扎稳打，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精妙的战术配合，一步步压缩着戎兵的活动空间，并最终在落日原发动了决定性的决战。
那一战，宴瑜身先士卒，洪宇更是如猛虎下山，宴军将士同仇敌忾，以高昂的士气和精熟的配合，彻底击溃了阿史那多摩的主力。
戎兵死伤惨重，残部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回漠北深处，短时间内再无南犯之力。阿史那多摩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才得以逃脱，据说也身负重伤。
捷报如同插上了翅膀，飞越千山万水，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就连秦姠的名字，都被放在其中。
班师回朝的日子终于到来，北境军营一片欢腾，将士们收拾行装，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对归家的渴望。
宴珩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世子常服，身姿挺拔，那份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度和历经战火淬炼的沉稳威严，已重新回到他身上，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出征前更添了几分深沉。
大军开拔，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宴珩并未骑马，而是与宴瑜同乘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
秦姠和她的婢女春桃秋杏，则乘坐另一辆马车，紧随其后。
车轮碾过被无数马蹄和战靴踏实的官道，一路向南。宴瑜不时掀开车帘，含笑的看向秦姠的车厢。
宴珩则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逐渐染上盎然春意的景色。
他的目光，偶尔也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辆属于秦姠的马车，隔着晃动的车帘，他仿佛能看到她端坐的沉静身影。
这一路，她依旧如常地为他诊脉，调整药方，提醒他注意休养。
她的态度依旧清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而，宴珩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一种超越了医者与病患心照不宣的牵绊。
归京的路途漫长，却因胜利的喜悦而显得不再枯燥。
终于，巍峨的京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外，皇帝派出了宴礼出城相迎，文武百官列队等候。
宴瑜与宴珩一起身着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勃发。
秦姠也在春桃秋杏的陪同下来到前排。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在这满目繁华锦绣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清丽脱俗。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在礼官的引导下，与宴珩一同走向迎接的御驾。
宴礼带着高婉儿来到在城门口迎接，如今的高婉儿早已住进太子府，吃穿用度一副太子妃做派，就连高丞相都提醒过多次，太铺张了。
“这次可真是要多谢秦姑娘了，不顾非议的跑去只身跑到尽是男子的军营，又不顾男女大防救了晏世子，不然……”
话未说完就被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宴雀打断“这话说的，人家是去救人，又不是住到人家家里。”宴雀一身紫色衣袍，绣着时下最流行的花样，瞧着比女子更漂亮。
他一向看不上蛇蝎心肠的女人，无论是高婉儿，还是那些京中贵女，他都极度厌恶，这份厌恶被极深的隐藏着，隐藏的越深，就越厚，上挑的丹凤眼带着刻意流露的风流，但总是缺乏感情。
周围人随着宴礼的话头，将注意力放在高婉儿身上，目光戏谑，刺的高婉儿面色涨红，仿佛回到了那日，当众被宴礼扒了衣服，被人围观之时。
浑身灼热，觉得透过来的所有目光，都穿过布料，舔舐她的皮肤。
终究忍受不住，带着婢女拂袖离开。
而宴礼怀里却搂着白素素，看都不看她一眼。
只是那白素素，却斜过视线，瞟了议案高婉儿。
那眼中，有算计，有恶毒，还带着贪婪。
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春日正盛的阳光，黑压压跪满了身着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雍容华贵的气息，混合着新漆木柱的微辛，还有属于权力核心的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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