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他牙齿格格打战，含糊不清地呓语着，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
“高热上来了。”秦姠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身体的虚脱感，挣开秋杏的搀扶，再次来到榻边。
手背探上宴珩的额头，那温度烫得惊人。
“春桃，冷水，帕子，快！”同时迅速解开宴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里衣，暴露出他精壮却因高热而泛红的胸膛。
拿起浸泡在冰冷井水中的布巾，拧得半干，开始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心口……动作迅捷而沉稳。
冰冷的刺激让宴珩颤抖得更加厉害，混乱的呓语也变得更加破碎和痛苦。
“……瑜弟……走……”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千钧一发的战场，在混乱的梦境中重复着舍身救人的场景。
“……姠……”这个名字再次出现，频率却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眷恋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姠儿……别……等等……”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无意识地重复着，“……我若……死了……你……要好……”那声音破碎不堪，却字字如刀，狠狠扎在旁边所有人的心上。
宴瑜咬着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洪宇跪在地上，伸手擦去脸上的液体，拳头捏得死紧。
秦姠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那剜心的话语。
只有离她最近的秋杏，清晰地看到自家小姐那低垂的眼睫，在听到要好二字时，颤动了一下，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的情感。
她一遍遍地擦拭，更换着冰凉的布巾。洪宇也加入了进来，二人轮换，用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方法，对抗着那足焚尽宴珩性命的高热。
帐内只剩下布巾浸入水盆的哗啦声，拧水的淅沥声，以及擦拭身体时细微的摩擦声，混合着宴珩痛苦混乱的呓语和粗重的喘息。
这场与死神的拉锯战，在冰冷的布巾与滚烫的躯体之间，无声而惨烈地进行着。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宴珩身体那不正常的潮红，在冰冷的物理降温下，如同退潮般，一点点从他脸上身上褪去。
虽然依旧滚烫，但比之前那焚毁一切的温度，已明显降了下来。
粗重混乱的喘息也渐渐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急促。
混乱痛苦的呓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唇边几声模糊不清的咕哝，彻底消失。
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沉沉地陷入一种相对安稳的昏睡之中，只有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楚褶皱。
秦姠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过度的体力消耗后，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小姐。”春桃和秋杏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无事。”秦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她挣脱婢女的搀扶，示意她们继续用温热的布巾轻轻为宴珩擦拭降温。
她自己则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水盆边，就着冰冷的清水，用力搓洗掉脸上和手上沾染的毒血污迹，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清明。
她洗净手脸，重新走回榻边，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垂眸凝视着昏睡中的宴珩。
灯火跳跃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勾勒出那依旧英挺却无比脆弱的轮廓，看着他褪去高热后微微舒展的眉头，听着那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的呼吸，秦姠一直强压在眼底深处的后怕，她飞快用袖子抹过眼角，在眼尾留下一抹微微的红色，打破了外表的冷清。
“洪将军。”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劳烦你，守在此处，若世子再有高热迹象，立刻用冷水擦拭，我去配后续解毒内服的汤药。”
顿了顿，目光扫过宴珩苍白的脸“他需要静养一些时日了。”
洪宇看着秦姠那强装镇定的侧脸，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尊重感激“是！秦姑娘放心，末将寸步不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秦姠微微颔首，带着春桃秋杏走出账子。
她需要立刻去处理那些带回来的药材，调配能彻底拔除余毒，固本培元的汤剂。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和浓烈药香的弥漫中，缓慢地流淌。
帐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呜咽的风声变成了低沉的呜鸣。
牛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将帐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而温暖的柔光。
不知过了多久，行军榻上，那一直如同沉睡般毫无动静的人，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宴珩醒了。
最先映入他模糊视线的，是头顶那熟悉的军帐顶棚，以及跳跃的昏黄灯火。
意识混沌沉重，带着撕裂般的头痛。
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叫嚣着剧痛和虚弱，尤其是右肩胛骨下方，那里仿佛被烙铁反复灼烧过，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处伤口。
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干涩无比的眼珠，视线模糊地扫过榻边的人影。
洪宇那张胡子拉碴写满疲惫与惊喜的粗犷脸庞最先清晰起来，还有九弟宴瑜布满血丝却盛满激动与释然的眼眸。
当他的目光掠过洪宇和宴瑜，落在稍远一些，安静地坐在一张矮凳上的那个身影时，混沌的脑海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
她平日爱穿的月白色的裙裾，素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纹饰，却满是脏污血渍，如同混着泥巴的雪。
她正微微低垂着头，正专注地看着膝上摊开的一张药方。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鼻梁秀挺，唇瓣轻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秦姠……
宴珩甚至忽略了劫后余生的喜悦，满脑子都是她，她为什么来这，怎么来的，谁带来的，危不危险，衣服都弄脏了，怎么能让她呆在这里？这里是杀机四伏的北境，她害不害怕，现在的他如此狼狈，是不是被她看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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