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药石苦涩的气息和女子压抑的痛哼中悄然流逝。
军营的秩序并未因一个身份不明的秦姠而打乱，宴珩每日依旧军务繁忙，巡视防务，处理军报，与将领们商议后续布防。
洪宇则忠实地执行着世子的命令，一方面派人拿着从秦姠身上清理出几乎被烧毁的破碎衣物残片，去附近村镇打探，另一方面也在加紧追查那个被屠戮村落的幸存者名册。
果然在青衣存中，大厅到了秦姠的消息，让宴珩确定了，秦姠这个人，是确实存在在青头村的村女。
宴珩对她的试探并未停止。他不用语言直接逼问，而是换一种更潜移默化的方式。
他会故意在她清醒时，与洪宇或进帐禀报的将领谈论军情，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话题有时是戎兵可能的动向，有时是边境其他村落的情况，甚至偶尔会提及一些关于戎族内部部落的传闻。他敏锐地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当他提到“戎狗”、“部落”、“劫掠”等字眼时，秦姠眼中流露出恐惧，身体会下意识地绷紧颤抖，那是一种对灾难本身的害怕，如同小动物遇到猛兽的反应。
而当他说起某个将领的名字时，她的眼神只有一片茫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些名字对她而言，与天边的浮云没有任何区别。
一次，洪宇在禀报时，无意中提到了一句：“……探子回报，赤勒部最近似乎有异动，其首领阿史那多摩据说生性残暴，尤喜虐杀俘虏……”
“阿史那多摩……” 宴珩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软垫上的秦姠，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只见软垫上的秦姠身体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双手死死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薄毯，指节泛白。
这反应直接，却毫无指向性。她害怕的是“阿史那多摩”这个名字代表的残暴，还是仅仅被宴珩语气中的杀意所震慑？
宴珩无法判断。
又一次试探，宴珩让洪宇找来一套边地普通村妇的粗布衣裙，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那衣裙的样式、布料，都带着明显的边塞风格。
“你的衣服烧毁了，换上这个。” 宴珩的语气平淡无波。
秦姠看着那套陌生的粗布衣裙，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陌生感？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粗糙的布料，又飞快地缩回。
最终，她只是偷偷瞟了宴珩一眼，将自己身上那件由影七帮她换上的，不合身的男子旧衣拉得紧一些。
宴珩一愣，明白了自己在这不合适，离开帐子，让影七过来帮她换衣。
就在宴珩试探秦姠的耐心即将在日复一日的观察和毫无进展的僵局中耗尽时，负责照料军营马匹的马厩，爆发了急症！
最初只是几匹战马精神萎靡，食欲不振。负责的马夫并未在意，只当是天气变化或劳累所致。
然而，短短两天之内，病倒的马匹数量急剧增加，症状也迅速恶化，高烧不退，口鼻流出黄绿色的脓涕，呼吸急促如同风箱，眼结膜充血，甚至开始出现剧烈的咳嗽和腹泻！
病马迅速消瘦，精神极度沉郁，已有几匹较为瘦弱的马在痛苦的挣扎中咽了气。
恐慌如瘟疫般在整个军营蔓延开来。
战马是边军的重要战力，更是将士们在战场上赖以生存的伙伴！
看着朝夕相处的战马成片倒下，痛苦哀鸣，士兵们的心都揪紧了。军中的兽医焦头烂额，尝试了各种常用的方剂，灌药、针灸、放血……却都收效甚微。
甚至无法阻止病情的急速蔓延！
“世子！” 洪宇面色铁青，冲进大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慌乱“马疫蔓延极快！兽医束手无策！已有十七匹战马死亡！照此下去，不出五日，整个马厩将无一幸免！恐怕…………恐怕此疫还会蔓延至人！”
宴珩猛地从舆图前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查清源头了吗？症状如何？兽医怎么说？”
“源头尚不明！症状凶猛，高热、脓涕、喘咳、腹泻……兽医说……说从未见过如此烈性的马疫，恐……恐是时疫瘟神作祟！” 洪宇的声音艰涩。
在这个时代，无法控制的瘟疫，无论是人是畜，都足以摧毁一支军队的士气甚至战斗力。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角落软垫上的秦姠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感染，停止了啜吸米汤的动作，缓缓转头看向这边，她自然知道马匹的重要，要是没有马匹，自己就算是想离开这里，都是痴人说梦。
宴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大步走向帐外：“带我去看！”
马厩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臊味、药味和一种病态的气息，一片愁云惨淡。
一排排马厩里，许多往日神骏的战马此刻都病怏怏地垂着头，口鼻处挂着恶心的脓涕，呼吸粗重，间或发出痛苦的咳嗽声。
有些马匹已经无法站立，侧卧在地，腹部剧烈起伏，眼神涣散。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里，士兵们脸上写满了悲痛焦虑，兽医们更是满头大汗，徒劳地忙碌着。
宴珩站在马厩入口，目光扫过这惨状，眉头紧锁。
他不懂医术，但也看得出这疫病来势汹汹，绝非寻常。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最不确定因素的秦姠，不知何时，在影七搀扶下，艰难地挪到了大帐门口，正扶着门框，望着马厩的方向。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虚弱得几乎站不稳，半个身子都靠在影七身上。
她望向马厩的眼神，却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平静和茫然，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凝重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冷静，飞快地扫过那些病马的症状，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眼神的转变细微，却瞬间抓住了宴珩的全部注意力！
她绝对是了解马匹这种病症的，或者说她能治疗马匹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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