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渗透土地，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血块，宴国边境战火不断，一个小小的村落，也染上了暮色，只留下惨淡的余烬。
曾经平静的边陲小村，只剩下一片焦土，几处仍在噼啪作响、舔舐着残骸的巨小火堆。那是戎族骑兵撤退前点燃的焚尸坑。
一队骑兵沉踏碎了死寂，溅起混着灰烬和血水的泥土。宴珩勒马立于村口的高坡上。
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四个被屠杀殆尽的村落了，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世子。”副将洪宇驱马上前，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都……查探过了，无一生还。戎狗……连孩子都没放过。”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下后面更血腥的描述。
士兵发现，村落大半的女子…………都被戎兵糟蹋了，有些甚至…………
洪宇闭闭眼，身后的士兵狠狠将拳头砸向山壁。
“收尸！动作轻些。”
“是！”洪宇翻身下马，身后人也跟着行动。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中，士兵将铁锹插入焦黑的土地，这份工作他们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有时候是同僚的尸体，有时候是是乡民的尸体。
他们小心地清理残骸，将那些尚能辨认的肢体归拢，用草席包裹。
宴珩是宴国世子，也是这支铁血边军的统帅。
几处巨大的焚尸坑是清理的重点。火势渐弱，但余温依旧灼人，灰烬深处，层层叠叠焦黑蜷缩的尸体堆积着，惨不忍睹。
士兵们用长矛拨开表面冷却的灰烬，试图将最底层的尸骸拖拽出来。
“啊——！”
一名士兵猛地向后退去，将手重长矛对着已经熄灭的焚尸坑，满脸惊恐。
“将！将军！这有东西！”
宴珩带着洪宇到的时候就看到七八个士兵，围城一圈，用长矛对着一个正在起伏的尸堆。
洪宇走上前，单手持剑，将上面的尸体一个个挑开。
片刻就看到尸体堆里，居然还有一个活人，看身形，是个女子。
“烧成这样居然还能活下来！”
“可能是周围的人都在保护她，把她围到中间，才没烧死。”
正在洪宇打算亲手将人抱出来的时候，她醒了过来，但也仅来得及看了一眼周围，就又昏了过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黑白分明，透过满身的血污，仿佛闪着光。
就像一根针扎进了肉里，刺的宴珩忍不住眯起眼仔细打量她。
他见过很多眼神，不甘的，愤怒的，懦弱的，讨好的，恐惧的，唯独这种不带杂质，黑白分明的眼睛，他还从未见过。
洪宇愣在原地，回身看了一眼宴珩。
“看我作甚？捞出来，找军医。”
他是很喜欢这双眼睛，但他并不觉得被屠干净的村里能挖出活人。
洪宇明白宴珩的顾虑，但周围的士兵只开心，居然还有幸存者，这是他们赢就的四个村落中，唯一的幸存者了。
几人动作小心的将人从尸坑中抱出，待将人捞出，女子气息已经变得更加微弱了。
“世子，伤得很重，怕是……”洪宇抬头看向宴珩。
这伤势，就算没被烧死熏死，光是这严重的外伤和可能的脏腑内伤，也足以致命。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境战场，几乎看不到生还的希望。
宴珩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在洪宇震惊的目光中，一手抬起布满血污的脸，一手将一颗深红的药丸塞到她嘴里，帮她咽下。
“世子！这！这可是！”
“行了。”宴珩给她的，是只有三颗的保命药。
目光再次落到被蹭掉了一些黑灰，露出小片被熏得微红的皮肤，伸手在她眉眼处反复摩擦。
他真的很喜欢那双眼睛。
一丝极淡的疑惑在宴珩心中掠过。这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经历过如此人间惨剧，倒像是很迷茫，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一个村女，遭遇如此灭顶之灾，从焚身烈焰和尸山血海中挣扎爬出，眼中竟会是这样的……空白？
如果她真的是幸存者，那就救治安顿，如果是戎狗的细作，那他倒要看看她们到底有什么计谋。
“白老！”宴珩沉声唤道。
随军的老军医白宏晨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经验丰富，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迅速检查脉搏、瞳孔、体表的烧伤和可能的骨折。
动作麻利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片刻后，他抬起头，对着宴珩和洪宇，微微俯身“世子放心，小姑娘伤的虽然吓人，单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养两个月便可康复，就是吸入了太多灼热烟尘，短期内，怕是不能出声了。”
洪宇点点头“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已经算是万幸了，只是皮外伤和嗓子，不是什么大问题。”
宴珩也点点头“她最近就和白老一起乘坐马车。”
白老点点头“这样最好，我还能顺便帮她扎两针。”
士兵清理村子的尸骸，拼接，挖坑，安葬，一直忙叨第二日晌午。
就连宴珩身上都满是血污。
洪宇看着一个挨着一个的土包，被暮色染红，忍不住眼眶发酸。
他从小就是宴珩的伴读，然后就一直随着宴珩入伍，南征北战，血海尸山也见了不少，但没次见到这样的场面，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宴珩拍了拍洪宇的肩，想到军医车里的女子，皱起眉。
如果她是村女，他自然会护着她，但倘若，她是戎狗派来的细作，他定将她五马分尸。
回头看看周围的士兵，下令趁夜离开，他们必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修整。
他带着这些骑兵追击那些落逃的戎狗，连日奔波，还接连帮被屠村落收尸，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早就到极限了。
在不安营修整，怕是刚遇上流窜的戎狗，就被打的屁滚尿流了。
…………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秦姠也就是从尸堆中挖出的女子，已经醒了过来，幸亏宴珩的暗卫中也有女暗卫，不然一时还真找不到人帮她清洗。
秦姠也懵着。
她本是社会上的社畜，连着一周加班熬夜到两点，回去的路上在网约车上睡着了，结果醒来就是被一群灼热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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