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捶打着银狮堡区的石砌塔楼，将城墙上那枚象征瓦勒留斯家族的银狮徽记冲刷得寒光凛冽。赛巴斯蒂安·德·瓦勒留斯站在领主府的回廊下，指尖把玩着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那是他父亲，瓦莱利亚公国政务官马库斯·德·瓦勒留斯，在他二十五岁生辰时赠予的成年礼。
“流民？”他斜睨着躬身禀报的老守卫，语气里的倨傲像未出鞘的剑，“那些从荆棘荒原逃来的杂碎，也配踏入银狮堡区的地界？”
老守卫的铁甲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锈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靴底，声音发颤：“大人，他们……他们中有孩子快冻僵了，还发着热症……”
“热症？”赛巴斯蒂安嗤笑一声，将红宝石戒指转得更快，“那正好，让城墙外的刺骨寒风给他们‘净化’一下。”他抬手一挥，身后两名披挂着家族纹章的卫兵立刻上前，“把他们捆在城外的绞刑架下，让所有人都看看——擅闯瓦勒留斯家族领地的下场。”
他的傲慢并非无源之水。母亲伊莎贝拉夫人总在他耳边念叨：“我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初代公爵的荣耀，那些泥腿子连仰望你的资格都没有。”而父亲马库斯——那位总穿着粗布罩袍、能叫出每个农奴名字的政务官——的告诫“傲慢是深渊的诱饵”，早已被他当作过时的絮语。
自三年前接管银狮堡区的治安权，赛巴斯蒂安的行事愈发肆无忌惮：面包师因没能按时送上最新鲜的麦饼，被他下令砸了烤炉；铁匠铺的学徒不小心溅了火星在他的丝绒斗篷上，被他打断了手腕；就连教区的老修士带着圣饼来为流民求情，也被他的卫兵推搡着赶出城门，圣饼摔在泥泞里，被马蹄碾得粉碎。
“大人，老修士说……说您这样会触怒神明……”老守卫还想劝说，却被赛巴斯蒂安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神明？”他缓步走到老守卫面前，红宝石戒指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瓦勒留斯家族的徽记，就是这片土地的神明。”他用靴尖挑起老守卫的下巴，“记住你的身份，农奴的儿子永远成不了贵族——就像鹅卵石永远变不成钻石。”
卫兵拖拽流民的哭嚎声从城墙外传来，夹杂着孩童的呜咽。赛巴斯蒂安却已转身回府，侍女正为他斟上温热的蜂蜜酒，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映得他锦袍上的银狮刺绣愈发狰狞。
他没看到，绞刑架下，一个裹着破毡布的少女死死盯着城堡的方向——她的父亲上周因“偷窃领主府的木柴”被赛巴斯蒂安下令鞭笞至死；也没看到，城门旁卖草药的老妪将一枚毒草悄悄塞进袖中——她的孙子就是那个被卫兵推搡、摔碎圣饼的修士的学徒。
怨恨像城墙根的苔藓，在潮湿的黑暗里疯狂蔓延。
第七个暴雨夜，赛巴斯蒂安从情妇的庄园返回城堡，马车刚拐进通往侧门的暗巷，就被一群蒙面人拦住了。他猛地掀开车帘，红宝石戒指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着血光：“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马库斯政务官是我父亲！”
回应他的是一根带着铁刺的木棒，狠狠砸在他的肩甲上。剧痛让他跌出马车，锦袍瞬间被泥水浸透。
“瓦勒留斯？”为首的蒙面人扯下兜帽，露出少女布满冻疮的脸，“今晚，你的姓氏救不了你。”
更多拳头和武器落下。赛巴斯蒂安尖叫着咒骂，威胁要将他们全家处以火刑，要让荆棘荒原的野狼啃食他们的骨头，可每一声叫嚣都换来了更凶狠的殴打。他引以为傲的银狮徽记被踩进泥里，红宝石戒指被抢走，手指被生生掰断。
他到死都瞪着眼睛，仿佛不相信这些“泥腿子”敢反抗——就像他从未相信父亲的告诫，从未相信那些卑微的生命也会疼痛，也会记恨。
我出现在暗巷时，雨水正冲刷着他逐渐冰冷的尸体。他的灵魂从躯壳里升起，依旧穿着那身虚幻的锦袍，只是银狮刺绣已黯淡无光。
“你是什么东西？”他对着我咆哮，虚幻的手还在试图整理凌乱的衣襟，“快叫卫兵来！我要让这些叛逆者……”
黑雾从镰刀中涌出，瞬间将他的灵魂缠绕。那些傲慢的叫嚣被硬生生掐断，变成惊恐的呜咽。
“放开我！我是瓦勒留斯家族的人！”他挣扎着，灵魂在黑雾中扭曲成丑陋的形状，“你们这些卑贱的灵魂……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当镰刃将那团灰黑色的灵魂彻底吸入时，他还在嘶吼着家族的荣耀，仿佛那几个字能劈开深渊的闸门。
我握着镰刀，站在雨幕中。银狮堡区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沉闷而悠长，像在为又一个被傲慢吞噬的灵魂送行。
而在瓦莱利亚公国的土地上，还有更多戴着家族徽记的灵魂，正踩着他人的尊严向上攀爬，浑然不知深渊早已在脚下张开了巨口。
我胸口的冥契印记微微发烫，指引着下一个方向。雨还在下，洗不掉暗巷里的血痕，也洗不掉人间轮回往复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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