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敲门声比二更梆子还急。
柳承宗刚吹灭油灯，窗纸便被指甲刮出细碎的响："先生，是我！"声音发颤，像浸了冰水的琴弦。
他披衣开门，小布匠裹着寒气撞进来，后颈的碎发结着霜，手里攥着团皱巴巴的粗布，展开是半块火折子，还沾着草屑。
"柴房的稻草堆里有箱子。"阿黄的牙齿磕得直响，"箱角有'柳记'的红漆，里面全是布。"他喉结滚动，"我...我扒开的时候，布角蹭破了，露出底下的麻线，和上个月被苏阿娘说'损耗'掉的那种一模一样。"
柳承宗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
前几日查账时苏阿娘总用袖口遮算盘，今日阿黄说见她引张屠户进仓库，原是在转移视线。
他摸出父亲兵法笔记压在阿黄手背："别怕，你做得对。"油灯重燃，暖黄的光漫过少年青白的脸，"今夜我去看看。"
子时三刻的风像刀。
柳承宗猫着腰穿过布庄后墙的狗洞，墙根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响。
柴房的窗棂裂着道缝，他眯眼望进去——稻草堆果然松松垮垮，箱角的红漆在月光下泛着暗血似的光。
他掀草的动作比翻书还轻。
木箱没上锁，掀开盖子的瞬间，麻棉布的气息混着陈灰涌出来。
最上面一匹布的卷口，"柳记"二字端端正正盖着，墨迹却比他父亲当年的印章浅了三分。
"好个借刀杀人。"他指尖抚过印章边缘的毛边，这是用萝卜刻的仿冒章，苏阿娘在布庄做了二十年掌事，自然知道柳家从前替官府制过军布，"她想让我担个监守自盗的罪名，再逼晚晴把我赶出坞。"
更夫的梆子声从街东传来，他迅速合箱，用稻草原样掩好。
袖中阿黄给的火折子硌着腕骨，像颗滚烫的棋子，这局，该收网了。
第二日辰时，布庄的青布门帘被风卷起又落下。
苏晚晴攥着账本的手青筋凸起，目光扫过柳承宗、阿黄，最后落在柴房角落的木箱上。
"阿娘，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八度。
苏阿娘的脸白得像新浆的夏布，指尖抠着围裙带："这...这是昨日柳先生让人送来的！"
"昨日未时三刻，阿黄在仓库登记新到的麻料。"柳承宗走到箱前，指甲挑开最上层布卷，"而这匹布的经线，用的是上个月十五从陈家村收的麻，那日苏阿娘记的损耗里，可没提过这匹布。"他转身看向苏阿娘，"您总说我是外乡书生不懂经营，可布庄的麻料收来要晒三日去潮，陈家村的麻有股槐花香，您藏的这些..."他凑近些嗅了嗅，"潮得能拧出水，分明是没晒透就急着入库的。"
苏阿娘的膝盖晃了晃，扶着桌角才没栽倒："我...我是怕你把布庄败光！"她突然拔高声音，眼眶通红，"你一个教书的，懂什么织染？
前日要改织机踏板，昨日要算工分提成，再这样下去，布庄连买线的钱都剩不下！"
"所以您就私藏布匹换盐换粮，说是给布庄留底？"苏晚晴的声音像浸了冰，"可您知道这些布要是被流寇发现，或是被豪强当赃物查抄，布庄上下三十口人，要跟着你蹲大牢么？"
苏阿娘的嘴张了张，终究没出声。
她背过身去，肩头簌簌发抖，围裙带在指节间勒出红痕。
"从今日起，布庄的进出账由阿黄管。"苏晚晴转向柳承宗，目光灼灼，"他跟了你半月，算盘比我还精。"她又看向阿黄，少年的耳朵瞬间红到脖子根，"你若敢再藏私，我亲自送你去许州官衙。"
日头西斜时，柳承宗踩着满地碎金回私塾。
窗台上压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烤得金黄的红薯，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纸包最底层，躺着封未署名的信："先生，我愿为布庄清账，只求学一门真本事。"字迹歪歪扭扭，末尾画了片柳叶，叶脉用细炭笔描得极认真。
他捏着信站在阶前，晚风掀起衣角。
远处布庄的织机声忽高忽低，像在应和什么。
墙角的腊梅开了，香气裹着墨香漫进来，明日该去和晚晴商量，布庄的工分制度是不是该再加个"清账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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