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更老王的灯笼在东墙根儿晃出一团昏黄。
他原本佝偻的背突然绷直,像老松树上被风吹动的枝桠,柳林里那道黑影又闪了一下,比月光还淡,却比夜色更沉。
梆子声卡在喉咙里,他把灯笼往怀里拢了拢,油皮纸罩子蹭得手背生疼。
风卷着柳梢扫过土墙,沙沙声里突然冒出几句含混的低语,像石子投进深潭,荡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坞内粮仓已空......"
"李大富被制......"
"得换人手......"
最后一个"手"字尾音被风扯碎时,老王的灯笼"啪嗒"掉在地上。
他蹲身去捡,指甲抠进泥里,掌心沾了湿冷的露。
等再抬头,柳林里只剩晃动的树影,像无数只张开的手在抓挠夜色。
竹院的门被拍得"咚咚"响时,柳承宗正对着案几上的十策稿纸发怔。
墨迹未干的"积粮"二字被风掀起一角,扫过他手背,像道冰凉的提醒。
"柳坞主!
柳坞主!"老王的声音带着破风箱似的喘,"东墙外头......有动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王脸上的皱纹全纠在一块儿,灯笼光映得他眼白发亮:"小的听见他们说粮仓空、李大富被制......许是那老东西的旧主子寻来了!"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抖开是半片带血的陶片,"墙缝里抠的,血还没干!"
柳承宗的手指在陶片上轻轻一按。
血渍已经凝了,像块暗红的痂。
他想起三日前审李大富时,那老财迷跪在谷仓里直磕响头,说"小人就帮张员外记过两回账",当时只当是软骨头胡诌,如今看来......
"去把赵四哥和苏娘子请来。"他把陶片收进袖中,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砖,"多穿件衣裳,夜里凉。"
赵四来得最快,木枪撞在门框上"当啷"响:"咋了?
是流寇要摸夜?"他粗黑的眉毛拧成疙瘩,盯着柳承宗手里的陶片,"奶奶的,李大富那龟孙还藏着后手!"
苏晚晴随后进门,靛蓝裙角沾着星点月光。
她把算盘往案几上一搁,指尖敲了敲陶片:"张员外?
上个月往许州送粮的那位?"见柳承宗点头,她眼尾微挑,"上月他的商队在坞外歇过脚,我记着有个管家模样的人总往谷仓方向瞅。"
柳承宗摸出系统面板,合成栏里"夜巡灯笼"的图标在闪烁。
气运值刚够,昨日村民自发多交了半成粮,算学课上教的"均输法"让收租快了三日,这些都成了系统里跳动的数字。
"老王,你带二十个青壮,每更加派两人绕墙根巡逻。"他指尖划过合成键,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消耗气运值50,合成夜巡灯笼(可燃烧72小时,光线穿透力+30%)。"
赵四凑过来看新到手的灯笼:"这灯罩子咋恁结实?"他用木枪尖戳了戳,油皮纸纹丝不动,"得嘞!
明儿起我带夜巡队,每人提这宝贝,墙根儿草窠照得比白天还亮!"
苏晚晴拨了拨算盘:"布庄库里还有半匹粗布。"她抬眼时眸子里闪着光,"明儿在村口设交易点,布换粮。
流民要吃饭,探子要探信——咱们支张网,等鱼自己撞上来。"
天刚擦亮,村口老槐树下就支起了蓝布棚。
苏晚晴坐在案后,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三斗粮换一尺布,童叟无欺。"她眼尾扫过挤在人群里的灰衣人——那人鞋帮簇新,口音里带着滑州特有的转音,哪像逃荒的?
"客官要换多少?"她把算盘往跟前一拉,"得先登个记,领块信用牌。"灰衣人刚要摸钱袋,她突然提高声音:"赵四哥,拿笔墨来!"
墙根儿的柳树后,赵四把木枪往肩上一扛,冲藏在草垛后的五个青壮使了个眼色。
灰衣人觉察不对,转身就跑,却被从菜地里钻出来的王二柱一把抱住腿。
他扑腾着要咬,赵四的木枪已经顶住他后心:"跑?
跑得过我家的夜巡灯笼?"
审得比预想的快。
灰衣人跪在地窖里,额角沾着泥:"小的是张员外家的护院......员外说柳溪坞没了老财迷,好下手......"他抖着嘴唇指了指陶片,"那是前儿夜里扔的,想探探你们防得严不严......"
柳承宗把陶片扔进火盆。
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眼底发亮:"张员外倒是好算计。"他转头对赵四说:"把人捆紧了,明儿押去州府换赏钱。"
夜色再次漫上柳树梢时,苏晚晴抱着账本走进竹院。
案几上的十策稿纸又添了两页,"防谍"二字写得力透纸背。
她把茶盏推过去,水温刚好:"明儿该收新粮了。"
柳承宗端起茶,忽然听见坞门外传来马蹄声。
声音很轻,像春夜的雨,却压得人心头一沉。
他走到院门口,借着月光看见墙影里晃过几顶斗笠,为首那人的刀鞘在地上拖出半道白印。
"晚晴,"他转身时嘴角带了笑,"明儿早饭,多蒸两笼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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