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霉味钻进鼻腔时,阿梅后颈还留着赵四揪她时的灼痛。
她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看着柳承宗搬来的矮凳,那是方才审问她的位置,此刻灯芯"噼啪"爆了个火星,照亮他腰间挂着的紧急粮饼袋。
"阿梅,你今年十六?"柳承宗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布,轻轻覆在她发颤的肩头,"我记得去年腊月,你帮张婶家小闺女扎过红绳头绳。"
阿梅的睫毛猛颤,指甲掐进掌心。
那日张婶家丫头追着她跑,说阿梅姐姐扎的蝴蝶结最牢,可李大富知道后,用鸡毛掸子抽了她三回,就因为她多耽搁了半柱香。
"李老爷说,若我不说,就把我卖给南边的人牙子。"她突然开口,声音像碎瓷片,"他上个月收了流寇的信,说只要开仓放粮,就分三成给咱们坞......不,是分三成给他。"
柳承宗的指节在案几上叩了叩。
他早料到李大富不安分,自他接管坞堡,粮仓的粮量总比账册少半石,前日老王撞破的狗洞,不过是根引线。
"赵四叔!"外头传来张铁匠的粗嗓门,"李家门口有人鬼鬼祟祟!"
赵四攥着刀柄就要冲出去,被柳承宗抬手拦住。"先别急。"他转向阿梅,"你方才说的信,是往流寇营寨送的?"
阿梅点头,眼泪砸在稻草上:"李老爷说坞里粮不够,让流寇快来......"
"够了。"柳承宗起身时,青布衫扫过她沾泥的裤脚,"你且在这儿歇着,我让人送碗热粥来。"他回头对守在门口的小栓道,"把西厢房收拾出来,阿梅姑娘往后去苏娘子的布庄帮忙。"
阿梅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灯芯还亮。
月上柳梢时,柳溪坞的晒谷场上点起了十盏灯笼。
柳承宗站在老槐树下,怀里的紧急粮饼还带着余温。
他望着围过来的村民,张婶的小闺女正拽着苏晚晴的裙角,后者手里捧着一摞账本,封皮磨得发亮。
"各位叔伯兄弟。"他提高声音,"今日查清楚了,粮仓的粮不是被天收了,是被人偷送了流寇。"
人群炸开了锅。
王伯攥着旱烟杆跺脚:"难怪上个月领粮少了半升!"刘二媳妇抹着眼泪:"我家小崽子正长身子......"
"但各位看。"柳承宗掀开粮饼袋,麦香混着松针味散开来,"我早备下了应急粮。"他亲手把粮饼分给最前头的张婶。
"今日起,每家每日领两个,管够吃到新麦熟。"
苏晚晴适时上前,翻开账本:"各位请看,李大富名下十五亩良田,实则只有八亩。
这些年他少交的粮,够咱们修三道夯土墙。"她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田契在这儿,交粮记录在这儿,对不上的数儿,都在算盘珠子里搁着呢。"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赵四的拳头砸在老槐树上,树皮簌簌往下掉:"这老匹夫!
我这就去扒了他的皮!"
"且慢。"柳承宗抬手,目光扫过人群,"咱们柳溪坞讲究个理字。
明儿个晌午,晒谷场,我请各位做个见证。"
第二日,日头刚爬到树顶,晒谷场便挤得水泄不通。
李大富被带上来时,青布衫皱得像咸菜,往日油光水滑的胡子沾着饭粒。
他望着台下攥着锄头的村民,腿肚子直打颤。
"李老爷,这是你家的田契。"苏晚晴把一叠纸拍在临时搭的案上,"这是你交粮的账本。"她又翻开另一本,"十五亩地交八亩的粮,一交就是七年。"
"我、我记错了......"
"那这封信呢?"柳承宗举起阿梅昨夜交出的信,火漆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柳溪坞粮空,速来',可是你写的?"
李大富的脸白得像浆过的布。
他突然"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柳先生,我错了!
求你看在我爹当年修井的份上......"
"修井的是你爹,偷粮的是你。"柳承宗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若愿将家产半数充公,修墙、买粮、给孩子们请先生,我保你一条命。"
李大富抬头,正撞进台下王伯喷火的眼神。
他哆嗦着点头:"我、我应下......"
"好。"柳承宗转向村民,"从今日起,粮仓钥匙由各户轮流保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发亮的眼睛,"往后,咱们的粮,咱们自己看。"
人群爆发出欢呼。
阿梅挤在最前头,手里攥着苏晚晴给的新布帕,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比阳光还亮。
当晚,柳承宗在竹院的案几前铺开纸。
烛火映着他笔下的字迹:"第一条,粮仓共管制!"
窗外传来夜风吹动柳树的声响,隐约混着远处村民的谈笑声。
他搁下笔,气运值正蹭蹭往上涨。
明日,该把这十策念给大家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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