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内，灼热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石罡魁梧的身躯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木凳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豆大的汗珠沿着虬结的肌肉滚落。
他紧咬着牙关，腮帮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闷哼。
每一次铁钳触碰断骨，每一次锤击矫正，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断臂处皮开肉绽，白森森的骨茬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阿蛮赤着精壮的上身，黝黑的皮肤被炉火映得通红，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
他那只完好的独眼死死盯着石罡的伤处，眼神专注得近乎凶狠。粗糙有力的大手稳如磐石，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精准。
烧红的铁钳夹住扭曲的断骨，沉重的铁锤带着沉闷的风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垫在断骨上的厚铁片上！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在寂静的铁匠铺内清晰可闻。
石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仅存的左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滚烫的铁砧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凌尘站在炉火的阴影里，猩红的眼眸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跳跃的火光，落在石罡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落在他断臂处狰狞的伤口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即使承受着非人痛苦，依旧燃烧着不屈与某种…固执光芒的虎目上。
“跟我吧。”
那冰冷的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依旧插在石罡的心口。他看着蜷缩在角落草堆里、因恐惧和疲惫沉沉睡去的小男孩和他母亲，又看向铁砧上自己滴落的鲜血。答案，似乎比断骨之痛更让他窒息。
莫七则像一条真正的毒蛇，无声地盘踞在门口阴影处。
深紫色的指尖把玩着几枚从铁爪门喽啰身上搜刮来的淬毒飞镖，嘴角挂着一丝残忍而玩味的笑意。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石罡的痛苦和阿蛮粗暴的治疗手法，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当石罡的闷哼声拔高时，他甚至会愉悦地眯起眼睛。
“唔…！” 最后一声沉重的敲击落下，石罡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到极致的嘶吼，随即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断骨，终于被强行复位！
阿蛮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火星子的浊气，随手扔掉沾满血污的铁钳和铁片。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狠狠浇在自己头上，水流冲刷着汗水和煤灰。
他抹了把脸，那只独眼转向凌尘，声音低沉如同闷雷：“骨头接上了，筋脉也勉强捋顺。但想恢复力气……难！他这身横练功夫，废了一半！”
他走到墙角一个巨大的木箱前，粗暴地掀开箱盖。
里面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铁料、矿渣，还有几件锈迹斑斑、布满裂痕的粗胚铠甲部件。
阿蛮在里面翻找着，叮当作响，最终拖出几块黝黑沉重、布满蜂窝状孔洞、隐隐泛着金属冷光的奇异矿石。
“玄铁母髓？” 莫七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响起，“这玩意儿不是早被铁爪门搜刮光了么？你居然还藏着？”
阿蛮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有回答莫七，只是将那几块沉重的矿石丢进熊熊燃烧的熔炉中。
他拉动巨大的风箱，炉火瞬间升腾起炽白的烈焰！恐怖的高温让整个铁匠铺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小子！” 阿蛮转向石罡，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想保住你这条胳膊，想以后还能挥拳头，就得听老子的话！
玄铁母髓，加上老子火山族的秘法，给你打条机关臂！过程……比刚才接骨痛十倍！忍得住吗？”
石罡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角滑落。
他看着阿蛮那只燃烧着火焰般意志的独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惨不忍睹的断臂。虎目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磐石般的决绝！他猛地一点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打！”
“好！” 阿蛮眼中精光爆射，不再多言。他转身，如同面对一场神圣的仪式，从炉中夹出那几块在炽白火焰中变得通红、如同流淌岩浆般的玄铁母髓！沉重的铁锤再次抡起！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铁匠铺内炸开！火星如同暴雨般飞溅！
每一次锤击落下，都伴随着石罡身体无法抑制的剧颤！
玄铁母髓在恐怖的力量和高温下被反复锻打、延展、塑形！
阿蛮的动作带着一种原始而狂野的韵律，汗水如同溪流般在他岩石般的背脊上流淌，那只独眼中燃烧着专注到极致的光芒！
凌尘的目光却从这野蛮而震撼的锻造场景中移开，落在了莫七身上。
莫七立刻如同被主人注视的猎犬般，无声地凑近几步，脸上带着谄媚而阴毒的笑容：“老大？”
“玲珑阁。” 凌尘嘶哑的声音如同寒风刮过铁砧，冰冷而直接。
莫七深紫色的手指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忌惮。
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老大明鉴！玲珑阁，黑齿集最大的销金窟，也是……天穹那疯子最喜欢的‘猎场’之一。
阁主玲珑夫人，八面玲珑，左右逢源，靠着给各路大爷提供‘顶级货色’，在黑齿集站稳脚跟。
不过……嘿嘿，”莫七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冷笑，“听说前些日子，她手下最得意、最神秘的头牌‘千面’幽姬，不知怎么触怒了厉绝天，被那疯子亲手毁了容，还打折了一条腿！
现在被锁在玲珑阁顶层的‘金丝笼’里，成了个半死不活的‘活招牌’，杀鸡儆猴呢！”
“千面……幽姬？” 凌尘猩红的眼眸深处，那两点血焰微微跳动了一下。
玄冥子灌输的零碎信息中，关于厉绝天麾下情报组织的部分，似乎有这个名字的模糊印象。
一个精于易容、刺探、千变万化的情报贩子。
“对！就是她！”莫七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这女人在黑齿集经营多年，手里掌握着一条极其隐秘的‘蛛网’，专门贩卖各路消息。
据说……连天穹剑宗内门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她都门儿清！
谁要是能掌控了她那条‘蛛网’……”莫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蛊惑，“就等于在黑齿集，甚至天穹剑宗外围，插上了一只无所不在的眼睛！”
掌控蛛网？一只眼睛？
凌尘的视线转向熔炉旁。阿蛮的锻打已进入最后阶段。一块初具手臂雏形、泛着暗沉金属冷光的玄铁粗胚被夹出，浸入旁边一个盛满漆黑粘稠液体的巨大石槽中！
“嗤！！！”
浓郁的白烟冲天而起！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属淬火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阿蛮毫不在意那灼人的蒸汽，用铁钳夹着那件通红的玄铁臂胚，在粘稠的黑色液体中反复浸淬！
每一次浸入，臂胚的颜色都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内敛，散发出一种沉重而危险的气息！
“成了！” 阿蛮一声低吼，猛地将那件冷却下来的玄铁机关臂从石槽中提起！
那是一条造型极其粗犷、充满力量感的臂膀！通体由暗沉无光的玄铁母髓打造，关节处设计着精密的齿轮和连杆结构。
手掌部位是巨大的、如同兽爪般的五指，指尖闪烁着冰冷的寒芒。整条臂膀线条刚硬，棱角分明，散发着一种无坚不摧的沉重感与冰冷的杀伐之气！
阿蛮提着这条沉重的玄铁机关臂，走到虚脱的石罡面前。
他那只独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石罡：“小子！这条臂膀，老子用了火山族‘九淬九炼’的秘法！
它比精钢更硬！比玄铁更沉！能碎山裂石！也能……要你的命！想要驾驭它，光靠力气不够！得靠你的血！你的魂！还有……永不屈服的脊梁！告诉我！你撑得住吗？！”
石罡看着眼前这条散发着冰冷杀气的金属臂膀，感受着它蕴含的无匹力量，断臂处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猛地抬起头，虎目之中，那抹因凌尘质问而黯淡的光芒重新燃起，如同不屈的野火！他用仅存的左拳，重重捶打在自己伤痕累累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来！”
一个字，掷地有声！
阿蛮不再废话，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猛地将玄铁机关臂冰冷的接口处，对准了石罡断臂处那血肉模糊的创口！
“忍住！”
“噗嗤！”
阿蛮用烧红的铁锥，粗暴地在石罡断臂处的骨头上钻出孔洞！同时，玄铁臂膀的接口处也弹出几根同样被烧得通红的、带有倒刺的金属桩！
“呃啊！！！” 石罡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崩裂出血，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阿蛮眼神凶狠，动作却稳如磐石！他无视石罡的痛苦，用巨大的力量，将那玄铁臂膀带着灼热倒刺的金属桩，狠狠怼进石罡断臂的骨孔之中！
同时，将几枚特制的、刻有古老火焰纹路的火山族秘钉，用铁锤狠狠钉入骨肉与金属的结合处！
“铛！铛！铛！”
沉闷的钉击声伴随着石罡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如同地狱的奏鸣曲！
血肉在高温下焦糊，骨头与冰冷的金属在秘钉的强制下，以一种极其痛苦和霸道的方式，强行融合！
一股灼热而狂暴的力量，顺着金属臂膀的连接处，蛮横地冲入石罡的体内！如同岩浆灌入经脉！剧痛！灼烧！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要将身体撑爆的恐怖力量感！
“啊！！！”
石罡猛地昂起头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咆哮！
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将他身下的木凳瞬间震成齑粉！铺地的石板寸寸龟裂！炉火被压得瞬间矮了下去！
他挣扎着，用那新接上的、沉重无比的玄铁手臂，猛地撑住地面！
“咔嚓！”
坚硬的地面被他按出深深的掌印！他摇摇晃晃，如同刚刚学会站立的远古巨人，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汗水、血水混合着蒸汽，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流淌。那条新接上的玄铁手臂，暗沉的金属表面似乎有微弱的红光流淌，与他古铜色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
五指开合间，发出金属摩擦的铿锵之声，力量感沛然莫御！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条冰冷的、仿佛拥有无穷力量的新手臂，虎目中充满了震撼、痛苦，还有一种……浴火重生般的、更加狂野的悍勇！
阿蛮看着石罡站稳，那只独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后的满意。
他走到角落，拿起一个巨大的、布满灰尘的酒坛，拍开封泥，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将酒坛重重顿在凌尘面前的铁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子！”阿蛮那只燃烧着火焰的独眼，越过凌尘的肩膀，仿佛穿透了铁匠铺的墙壁，望向黑齿集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压抑着火山般的愤怒：“这条臂膀里，我埋了点‘私货’！七根‘焚脉钉’！用我族秘法封印在关节枢纽里！
一旦激发……嘿嘿，专破火属功体！管他什么狗屁高手，只要他是玩火的，敢挨上一下，保管叫他经脉如焚，痛不欲生！”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酒水顺着胡须流淌，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老子这条命，是火山族全族用命换来的！
这仇……老子报不了！
但你……你们……”他粗壮的手指指向凌尘，又指向喘息如牛、感受着新臂力量的石罡，最后扫过门口阴鸷的莫七，“……你们要去找天穹的麻烦！
去找厉绝天那条疯狗的麻烦！那这‘私货’……就当老子提前送你们的‘贺礼’！给老子往死里用！”
焚脉钉！专破火属功体！
凌尘猩红的眼眸骤然收缩！如同黑暗中亮起的血星！厉绝天……那焚尽村落的金红刀气……那霸烈无匹的功法……玄冥子灌输的信息碎片……瘸老九酒气中的低语……寒毒……左肋旧疤……
一条冰冷的、淬毒的复仇链条，瞬间在凌尘燃烧着仇恨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铁匠铺的屋顶，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死死锁定了某个方向，黑齿集！玲珑阁！那座囚禁着“千面”幽姬的“金丝笼”！
一只眼睛……一只属于他的、能窥探天穹秘密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冰冷的视线落在阿蛮那只燃烧着仇恨的独眼上，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没有感谢，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交易般的确认。
随即，他转向门口阴影处的莫七，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淬毒的冰棱：
“备好你的毒。”
“我们去玲珑阁。”
“那只‘眼睛’是我们的。”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