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城外破庙的蛛网在晨风中轻颤,苏晚晚扯下最后一根缠在发间的草茎,铜镜里映出的"苏文斌"正喉结滚动——这是她对着瓦罐练习了三夜的成果。
"咳。"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片,"小的苏文斌,见过大人。"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出声,指尖抚过怀里半卷残旧的信笺,墨迹在雨水里晕成模糊的"李"字,父亲临刑前塞给她的温度还在。
"晚晚,去宁州找你陈叔。"林氏临终前咳着血,手心里攥着块半旧的砚台,"你爹的案子,要...要查清楚。"
破庙外传来梆子声,五更天了。
苏晚晚咬着牙把女子的贴身衣物塞进墙缝,青布短打裹住单薄的身子,发顶的网巾系得死紧——这副模样,得撑到查清真相那天。
宁州府衙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滑,苏晚晚跟着小豆子往里走,后者圆滚滚的脸笑成发面馒头:"我跟赵主簿说你是我远房表弟,他最烦生面孔,你可别乱说话。"
"放心吧豆哥。"苏晚晚挤了挤眼,故意用新学的粗哑嗓音,"我嘴严着呢。"
刑房的门帘掀起时,霉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正伏案批卷的赵文斌抬眼,四十来岁的人眼角刻着两道深纹,像两把悬着的刀:"苏文斌?"
"回主簿大人,小的在家读过两年私塾,会写会算。"苏晚晚垂着头,余光瞥见案头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最上面那本封皮泛着油光,"粮仓失窃案"五个字刺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赵文斌的毛笔在砚台边敲了敲:"杂役的活计,扫地、磨墨、理卷宗。"他突然眯起眼,"上个月王二偷拿了半块印泥,被我打断半根扫帚柄——你可识字?"
"识得几个。"苏晚晚赶紧点头,"《三字经》倒背如流。"
"倒背?"赵文斌的眉毛挑了挑,"那你背个'人之初'。"
"初之人,性本善。"苏晚晚立刻接话,故意把"之"字拖得老长,"性相近,习相...习相远?"
小豆子在后面憋得肩膀直颤,赵文斌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去后院领扫帚,晌午前把西厢房的旧卷理出来。"
苏晚晚刚要应,前院突然传来铜锣响。
小豆子拽了拽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楚知府来了!"
玄色官服裹着紧绷的肩背,楚昭跨进刑房时带起一阵风。
他眉峰如刀刻,目光扫过众人时,几个杂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听说刑房新来了人。"他的声音像敲在冰上的铜磬,"我楚昭最讨厌油嘴滑舌之徒。"
苏晚晚鬼使神差地学他的腔调:"油嘴滑舌之徒——"尾音故意往上挑,活像戏文里的酸秀才。
满屋子人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闷笑。
小豆子的脸涨得通红,赵文斌的毛笔"啪"地掉在案上。
楚昭的目光"唰"地扫过来,像两把淬了冰的刀:"你。"
"小的苏文斌。"苏晚晚赶紧低头,指甲掐进掌心——完了,这脾气比她爹当年审偷鸡贼还凶。
"三日之内,不得碰任何案卷。"楚昭的靴底碾过青石板,"扫不干净茅厕,就卷铺盖滚出城。"
夜漏三更,刑房的窗纸透着昏黄。
苏晚晚蹲在西厢房的旧卷堆里,扫帚倚在墙角,怀里却抱着本三年前的《宁州粮仓失窃案》。
"二月十五,粮仓少了三十石糙米。"她翻到最后一页,"仵作验过,粮堆里有猪毛——说是猪妖偷的?"
案宗最底层压着张新递的状纸,墨迹未干:"八月初七,东仓又少了二十石,墙角有新鲜猪毛。"
苏晚晚的手指突然顿住。
两桩案子的粮仓管事都是同一个人,名字在卷末写得清楚:李有财。
"李..."她摸出怀里的残信,模糊的字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她把状纸往怀里一塞,从袖中摸出小豆子塞给她的铜钥匙——那是杂役房的钥匙,能开粮仓侧门。
月光爬上屋檐时,苏晚晚把扫帚往墙根一靠,青布短打沾着的墨渍在夜色里泛着暗蓝。
她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粮仓,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猪妖?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在扮猪吃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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