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老天爷扯开了闸门，黑沉沉的夜被砸得噼啪作响。
女人赤着脚在积水里疯跑，湿透的裙摆黏在腿上，每一步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脚底早被碎石划得血肉模糊，混着雨水在地上拖出淡红的痕。
她不敢回头，可那道“沙沙”声就贴在背后，像有人用浸了水的破布，一下下擦着她的脊椎。
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抽气声，她看见巷口亮着灯的值班室，玻璃后保安大叔正低头玩手机，她拼命挥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救”字，可那灯光像道无形的墙，把她和“人”的世界彻底隔开。
突然，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扫过，她猛地栽倒在积水里，视线里最后出现的，是自己倒映在水洼里的脸——那双眼睛里，正有个灰黑色的影子，缓缓抬起头。
我叫叶凡，是这片区的保安。
身上的制服还带着雨水的潮气，领口磨得有些发毛。三个月前，我还在市里头的国企坐办公室，朝九晚五，抽屉里永远备着苏瑶爱喝的柠檬味汽水，下班会绕路去买她喜欢的那家栗子糕。那时候的日子，像温水煮茶，平淡，却有回甘。
变故是两个月前砸下来的。
电话里，苏瑶的哥哥声音发颤，说她出了车祸。我疯了一样赶到医院，迎接我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他那句“人已经火化了，瑶瑶怕你看了难受”。
火化了。
四个字像冰锥，钉进我天灵盖。我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没来得及问她，早上出门时说的“晚上有惊喜”到底是什么。
那些日子像走马灯在脑子里转，她第一次穿我买的裙子时红着脸转圈的样子，我们窝在出租屋沙发上看恐怖片，她吓得钻进我怀里却嘴硬说“一点都不吓人”的样子，还有最后一次通电话，她笑着说“等发了工资，我们去拍套写真吧”……
几滴冰凉砸在制服前襟，是眼泪。我抬手抹了把脸，粗糙的掌心蹭得皮肤发疼。
从那天起，国企的工作辞了，曾经觉得温馨的出租屋也变得像座囚笼。我换了城市，找了这份不需要动太多脑子的保安工作，日子像潭死水，浑浑噩噩地过着。
直到今晚。
雨还在下，值班室的窗户被打得噼啪响。我刚把监控画面调回主街道，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同事惊惶失措的叫喊，声音劈了叉：
“叶凡！叶凡！快来！西区巷子口……出人命了！”
我选这份保安工作，图的就是清闲。这片区偏僻，平时除了抄抄车牌、开开门，多数时候都能窝在值班室里发呆——说白了，就是找个地方躺平摆烂，混过这看不到头的日子。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种地方会出人命。
对讲机里的喊声还在嗡嗡作响，我抓起墙角的黑伞，猛地推开门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制服，伞骨被风掀得哗哗响，我几乎是踉跄着往西区巷子口跑。
巷口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昏黄的路灯下，那个女人就躺在那儿。
准确说，是尸首分离地躺着。
脑袋滚在一旁，长发泡在血水里，像团散开的墨；身体直挺挺地趴着，鲜红的血混着雨水往低洼处流，在地上积成一滩粘稠的红。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后退半步，手指却抖得厉害。旁边的同事已经吓傻了，脸色比纸还白，我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拨通了110：“喂……西区富康巷，出人命了，尸首分离……”
雨还在下，我们俩就站在巷口的屋檐下，谁都没说话，只有雨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警察来得很快，警戒线拉起来的时候，雨势小了些。带头的老警察皱着眉勘察现场，随后招手让我们去监控室。
监控画面有些模糊，被雨水打得晃悠。画面里，那个女人慌不择路地跑着，身后空无一人，至少在他们眼里是这样。
“你看这里。”老警察指着屏幕，“她跑到巷口突然停下，然后……脑袋就自己掉了？”
旁边的年轻警察跟着点头：“监控里根本没人靠近她，这脖子怎么会自己断？太邪门了……”
我猛地凑近屏幕，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不对。
在我眼里，画面里明明有东西！
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就贴在女人身后，快得像道烟。就在女人停下的瞬间，那黑影里伸出一双惨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长，顺着女人的脖子轻轻一划——
“嗤啦”一声，像是布料被撕开的脆响，虽然监控没声音，但我仿佛能听见。
然后，女人的脑袋就像个烂西瓜，圆滚滚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是自己掉的！”我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哑，“有个黑影！一双白手！是它划开了她的脖子！”
老警察皱眉看我：“小伙子，你看清楚了？监控里什么都没有。”
“真的有！我亲眼看见了！就在她身后！”我急得往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屏幕上，“那双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很长。”
“行了。”老警察打断我，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现场我们会勘察，监控我们会带回局里分析。你可能是吓着了，出现幻觉了。”
旁边的同事也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劝：“叶凡，别乱说话……”
我还想争辩，可看着他们脸上那“你受惊了”的表情，突然就说不出话了。他们眼里的监控画面，和我看到的，根本是两个世界。
最后，他们没再听我的解释。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过来，手里拿着约束带。老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像是在安慰：“小伙子，别紧张，就是去医院做个检查，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被架着往警车那边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可我看着那片刚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冷。
他们说，我是见到死人受了刺激，得了精神分裂。
可我只感觉，那道黑影，那双惨白的手，是真的。
精神病院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我望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突然笑了一声。
这下，是真的没人信我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