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豁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无声地吞噬着外面的风雨。苏锦瑟几乎是滚爬着撞进了门洞,脱离了冰冷的雨鞭,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尘土、朽木、鸟兽粪便和陈年香烛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咳嗽。
庙内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大殿中央一个巨大、模糊、早已看不出原貌的神像轮廓,以及地上散乱的石块和枯草。寒风裹挟着雨丝,从屋顶无数破洞和墙壁的裂隙里灌入,发出呜呜咽咽、如同鬼哭的声响。
苏锦瑟背靠着冰冷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和寒冷。她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冷。深入骨髓的冷。
湿透的嫁衣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铁皮,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体里最后的热量。她摸索着解开腰间的布带,手指冻得僵硬麻木,动作笨拙而艰难。终于,那身沉重、冰冷的红布被她剥了下来,像扔掉一块肮脏的裹尸布,胡乱地丢在脚边积着污水的泥地上。
里面只剩下同样湿透的、打着补丁的粗布中衣。寒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直接地刺入肌肤。她抱着膝盖,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温度。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强烈的饥饿感伴随着眩晕一阵阵袭来。她摸索着怀里,那硬邦邦的银包还在。十两银子,此刻却换不来一口热汤,一块干粮。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风声、雨声、朽木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种细微的声响都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被扭曲、放大,如同无形的鬼魅在四周游荡。原主记忆里关于这座破庙“闹鬼”的种种恐怖传闻,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她用力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无谓的恐惧。唯物主义世界观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鬼?哪有穷和死可怕!
当务之急是生火!没有火,她熬不过这个寒冷的雨夜。
苏锦瑟咬着牙,强迫自己站起来。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渐渐适应,能勉强分辨出一些更深的轮廓。她摸索着在墙角、神龛下、散落的枯草堆里翻找。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地面、潮湿的木头、扎手的枯枝……还有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虫豸。
没有火石!连一块干燥的引火物都找不到!所有的东西都被这无孔不入的雨水浸透了!
一股绝望的寒意,比身体的寒冷更甚,悄然爬上心头。难道……真的要冻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她的脚踝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软中带硬,触感有些……异样。
苏锦瑟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她。那是什么?动物的尸体?还是……?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朝着那个方向,一点一点地摸索过去。
指尖先是触到冰冷、湿滑的地面,然后……碰到了一片粗糙、浸透了雨水的布料。再往前……
嗡!
苏锦瑟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指尖传来的是……人体的轮廓!一条腿!
冰冷!僵硬!毫无生气!
“啊——!”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惊叫冲了出来,她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下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尸体!这里竟然有一具尸体!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了血腥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第二声尖叫。黑暗中,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如同噩梦般的轮廓。
那尸体似乎蜷缩在神像底座下一个稍微避风的角落,大半身体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只有一条腿伸出来,被门口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映出轮廓。
死寂。
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外面凄厉的风雨声。
怎么办?离开这里?可外面是冰冷的暴雨和未知的荒野,出去也是死路一条!留在这里?和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尸体共处一室?
苏锦瑟的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她强迫自己冷静。尸体……至少不会跳起来咬人。只要不去看它,不去想它……
她颤抖着,手脚并用地向远离那具尸体的另一个墙角挪去,蜷缩在冰冷的墙壁下,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寒冷和恐惧交织,蚕食着她残存的意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渐渐模糊、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短短一瞬。
一道刺目的、惨白的光撕裂了庙宇内浓稠的黑暗!
轰隆——!
几乎在闪电亮起的同一瞬间,震耳欲聋的炸雷在破庙屋顶轰然爆开!整个庙宇似乎都在颤抖,簌簌的灰尘和碎瓦从屋顶的破洞落下。
在这转瞬即逝、却足以照亮一切的惨白电光中,苏锦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撞向了神像底座下那个角落!
闪电的光芒清晰地勾勒出那具“尸体”的模样——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他靠坐在冰冷的神像基座上,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凌乱湿透的黑发黏在棱角分明的脸颊和脖颈上。身上穿着深色的劲装,早已被雨水、污泥和……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色的血迹浸透!胸前的衣襟撕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附近的布料被染成了骇人的紫黑色!他的一条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另一只手垂落在地上,指骨修长却沾满血污和泥泞。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闪电下,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唇紧抿,剑眉斜飞入鬓,即使紧闭着双眼,即使沾染了污泥和血痕,也依然透着一股刀削斧凿般的凌厉轮廓和……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
但这张俊美而破碎的脸上,毫无生气,只有一片死寂。
苏锦瑟的心脏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巨大的视觉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惨白电光下惊鸿一瞥的、无比清晰的死亡景象!
雷声的余威还在庙宇的梁柱间嗡嗡回响,闪电熄灭,世界重归彻底的黑暗,比之前更甚。
苏锦瑟瘫软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冰冷的中衣。那画面太具冲击力,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一个重伤死掉的男人……看穿着,绝非善类……是劫道的山匪?还是仇杀的江湖客?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刚才那惨烈的一幕却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突然!
一种极其微弱、极其压抑的声音,在死寂的庙宇里响起。
嘶……嘶……
像是……艰难的、濒临断绝的呼吸声?
苏锦瑟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是尸体?!
他还活着?!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