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粗暴地从深海淤泥里拽出,黏稠、窒息,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苏锦瑟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混沌的红。
浓烈、刺目,带着一种不祥的喜庆。头被什么箍得生疼,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扯,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无力,像是刚跑完一场极限马拉松,骨头缝里都透着被抽空的酸乏。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拉扯着细密的疼痛。
“唔……”一声虚弱的**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逸出。
“醒了?小娘子醒了!”一个尖利又透着浑浊喜悦的老妇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浓重的乡音,“哎哟哟,菩萨保佑!我就说咱老王家有后福!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哇!快,快把合卺酒端来!”
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浓烈的劣质脂粉味混合着一种陈年家具散发的霉朽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熏得苏锦瑟一阵反胃。
红?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透过眼前那片模糊晃动的红纱,勉强辨认出周遭的景象。粗陋的土坯墙壁,几道狰狞的裂缝蜿蜒其上。墙角堆着些看不清用途的破烂杂物,积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对惨白蜡烛,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摇曳不定,将墙上一个巨大、佝偻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人影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嘿嘿……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一个嘶哑、油腻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急迫,“醒了就能圆房了……俺王老五等了半辈子,就等着个婆娘传宗接代呢!冲喜果然有用!老天爷开眼啊!”
一只粗粝、指缝里嵌着黑泥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和烟油味,目标明确地抓向她胸前!
嗡——
苏锦瑟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瞬间绷断!
什么圆房?什么冲喜?王老五?这都什么玩意儿?!
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她的脑海!
原主……也叫苏锦瑟。一个爹娘早亡、寄人篱下、被刻薄舅母一家当成牲口使唤的孤女。就在今天白天,她被那黑心肝的舅母王氏,以十两雪花银的“高价”,卖给了这个十里八乡出了名、年近五十还打光棍的王老五冲喜!
王老五病得快死了,不知从哪儿听来个偏方,说娶个年轻黄花闺女“冲冲喜”就能好。原主被强行穿上这身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劣质红嫁衣,塞进了这间摇摇欲坠的破屋。恐惧、绝望、羞愤……原主在拜堂时就晕厥过去,再没醒来。
然后……她就来了。那个为了赶一个跨国并购案的财务模型,在写字楼里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终眼前一黑、心脏骤停的现代卷王,苏锦瑟。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条毒蛇,瞬间缠紧了苏锦瑟的心脏。她不是在做梦!她穿越了!穿到了一个被当成祭品卖给老光棍冲喜的古代孤女身上!
那只散发着恶臭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她的衣襟!王老五浑浊发黄的眼珠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光芒,那张布满褶子、嘴角还挂着涎水的脸,在红盖头下扭曲变形。
“滚开!”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低吼从苏锦瑟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虚弱,她积蓄起全身仅存的力量,猛地向床内侧一滚!
“哎哟!”王老五扑了个空,肥胖的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小贱人!还敢躲?!”旁边的老妇——王老五的泼辣老娘,三角眼一竖,厉声骂道,“花了老娘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买你来就是给俺儿子冲喜暖被窝的!由不得你撒野!”说着就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要上来帮忙按住苏锦瑟。
十两银子!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锦瑟混乱的思绪。记忆碎片里清晰地浮现:舅母王氏拿到银子时那贪婪满足的嘴脸,还有她小心翼翼地把银子锁进炕头那只破旧樟木箱子里的画面!
钱!那是她在这个陌生而险恶的世界里,唯一可能的生路!
“娘!你跟她废话什么!按住她!”王老五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毕露,再次扑了上来。那张油腻的脸在烛光下如同地狱恶鬼。
不能硬拼!苏锦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高速运转的大脑瞬间分析着处境。这具身体虚弱不堪,对方是两个人,一个身强力壮(虽然病着但力气仍在),一个泼辣凶狠。唯一的优势,是他们对自己的轻视,以及……这屋里唯一的光源——那对摇曳的蜡烛!
就在王老五的手即将再次抓住她的瞬间,苏锦瑟猛地抓起炕上那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荞麦皮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桌上的蜡烛!
砰!哗啦!
枕头准确地撞翻了烛台。滚烫的蜡油飞溅,其中一支蜡烛应声熄灭,另一支歪倒,火苗舔舐着桌面残留的油污和干草,瞬间腾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啊!火!”王老娘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扑打。
“我的蜡!我的桌子!”王老五的注意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心疼地嚷嚷。
就是现在!
黑暗和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苏锦瑟像一条滑溜的鱼,凭借着原主对这破屋布局的模糊记忆,忍着全身的酸痛,手脚并用地从炕上滚下,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借着那簇小火苗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目标明确地扑向炕头那个黑黢黢的樟木箱子!
箱子挂着一把黄铜小锁。苏锦瑟的心沉了一下,但手指触碰到锁头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是原主记忆中,舅母王氏每次开锁时那笨拙又得意的手法!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凭着那点模糊的肌肉记忆,手指在锁孔边缘快速摸索、试探……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的脆响!
锁开了!
苏锦瑟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她颤抖着手掀开箱盖,一股浓烈的樟脑和旧衣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顾不上分辨,双手急切地在里面翻找。粗硬的布料、沉甸甸的铜板……在最底下,一个沉甸甸、用粗布包着的硬物!
银子!绝对是那十两银子!
她一把将那布包死死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奇异地安抚了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小贱人!你翻我箱子?!”王老娘终于扑灭了桌上的小火苗,一扭头,借着窗外微光,正好看见苏锦瑟手里抓着布包站在打开的箱子旁,顿时目眦欲裂,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扑打过来!
王老五也反应了过来,怒吼着堵向门口:“想跑?!打断你的腿!”
前有狼,后有虎,唯一的出口被堵死!
苏锦瑟的目光瞬间扫向房间唯一的窗户——一扇糊着破麻纸、用一根木棍从里面简陋闩着的木格窗!
没有退路了!
她猛地将沉甸甸的银包塞进怀里,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在扫帚带着风声砸到后背的前一秒,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朝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合身狠狠撞了过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