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云镇的日子,像镇尾忘忧酒馆柜台后那坛老酒,沉淀、缓慢,带着点隔夜的微醺。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蒙尘的窗棂,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下几块懒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劣质酒水、盐水花生和陈年木头混合的味道。三两个熟客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小口抿着浑浊的酒液,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柜台后假寐的人。
林倦斜倚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上,双眼微阖,呼吸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一件半旧的青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洗得有些发白。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颗饱满的花生米,无意识地摩挲着,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酒馆里唯一的伙计阿福,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仅有的几张桌子,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老张头,你说林老板……”一个熟客刚开口,就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努嘴示意柜台方向。
老张头会意,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子:“嘘…莫扰了林老板清梦。神仙人物,有神仙的活法儿,咱凡夫俗子,看看就好,看看就好。”他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丝说不清是敬畏还是疏远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重锤砸碎了小镇午后的宁静。紧接着,酒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砰”一声被粗暴地踹开,木屑飞溅!
七八条凶神恶煞的大汉闯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虬髯戟张,手提一把厚背鬼头大刀,正是青蛟帮副帮主“***”赵莽。他身后,两个喽啰架着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衣衫破碎,脸色惨白如纸,正是被追杀的沈默。
酒馆内瞬间死寂。熟客们脸色煞白,缩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妈的!晦气!追个半死的小崽子跑这么远!”赵莽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铜铃般的眼睛扫过狭小的酒馆,最终落在柜台后依旧闭目养神的林倦身上,见他一副慵懒模样,火气更盛。
“掌柜的!死哪去了?给老子滚出来!上好酒!快!”赵莽一脚踢翻一张空凳子,木腿断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阿福吓得浑身一哆嗦,求助似的看向林倦。
林倦依旧没睁眼,仿佛真的睡熟了。
“嘿!装死是吧?”赵莽旁边一个满脸痞气的喽啰见状,为了在老大面前表现,狞笑一声,抡起手中的单刀,朝着林倦面前的柜台就狠狠劈了下去!“老子叫你装!”
刀风呼啸,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
老张头等人不忍地闭上了眼。阿福更是吓得“啊”了一声。
就在那锈迹斑斑的刀锋距离油腻的柜台板面不足三寸之时——
一直捻着花生米的手指,动了。
只是轻轻一弹。
那颗圆润饱满的花生米,在午后浑浊的光线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黄色流光!
“噗!”
一声轻响,轻得像熟透的果子落地。
紧接着是“铛啷”一声脆响,半截刀尖旋转着飞了出去,“夺”地一声,深深钉入酒馆角落的立柱上,尾端兀自嗡嗡震颤!
那挥刀的喽啰保持着下劈的姿势,僵在原地。他手中的断刀停在半空,脸颊上被断刃带起的劲风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温热的血珠慢慢渗出。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时间仿佛凝固了。
酒馆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青蛟帮众的惊骇)和心脏狂跳的声音(熟客们的恐惧)。
赵莽脸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一下,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柜台后那个依旧闭着眼睛、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青衫男子,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窜起。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终于,林倦缓缓地、慵懒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清澈,明亮,如同秋日午后的深潭,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的龌龊与恐惧。目光扫过赵莽和他手下惊魂未定的喽啰,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路边碍事石头的淡漠。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拿起手边那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然后,他才用那带着点刚睡醒般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懒洋洋地开口:
“砸坏桌子一张,酒两坛,吓跑我的客人三位。”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赵莽眼前晃了晃,“赔钱,然后……”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一个字,清晰无比: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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