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书没舍得那头野猪，领着红模仿和家人原路返回。沿途，那些还没断气的流民躺在地上**，或已痛晕过去。他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挨个补刀。
山洞确实隐蔽，得先移动一块大石，才能瞧见入口。
整个下午，洞里都比比划划。
红模仿说着中国话，林柏书一家三口讲着本地话，四个人蹲在地上画小人，连猜带蒙，勉强明白了对方一点意思。红模仿反复强调要立刻离开，林柏书却说明天再动身去接他的人。
“这小光头到底在说什么鸟语？”林柏书挠着头，有些焦躁地看向妻子，“陈国各地的腔调我也听过几种，没一个像他这样的。”
刘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还留在刚才画的地图上：“他好像说，他那边有人懂我们的话。画这些圈和线，大概是怕仇家顺着踪迹摸过来，想让我们现在就跟他走。”
这话点醒了林柏书。那十几个流民追杀得莫名其妙，他和妻儿都想不起得罪过谁。
“那就走。”他下了决心。
趁着天色未暗，一家人利索地收拾好不多的家当。林柏书没走原路，而是带着红模仿钻向山洞深处，从一个被石块半掩的后口走出。
更让红模仿惊讶的是，洞下方的一片洼地里，竟拴着一匹干瘦的马，旁边还停着一辆简陋的木轮板车。
...
祁俏被怀里女娃的哭声闹醒，摸过手机一看，夜里十二点，她才合眼不过一个钟头。
抬眼望去，战七依旧在那个固定的角落坐着，身影在黑暗里绷得笔直。她心里忽然晃过一丝迟疑：自己是不是把现代对某些个例男孩的防备，过多地投射到了这个半大孩子身上？
她起身，兑了瓶温水奶，递给定军山兄弟，让他们去喂几个妹妹。回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光亮，一闪即逝。
她心头一紧，立刻抄起手边的弩，比划嘱咐战七看好孩子们，自己则弯腰隐入阴影，朝着那光亮出现的方向摸去。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流民？溃兵？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看清那握着手电筒，正笨拙地遮挡着光线往前走的人是红模仿，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
有林柏书一家的加入，加上他们带来的整头野猪和杂粮，队伍一两个月内饿不死了。但水，依旧是个绕不过去的大问题。
林柏书对红模仿的手电、背包每一样东西都好奇，但刘玫按住了丈夫想问东问西的念头。她知道轻重，自己这丈夫心思耿直，有时不懂分寸。
红模仿还听不懂本地话，林柏书便把情况说给祁俏，让她转述。
“他说，听说湖快干了，顶多再撑两个月。”祁俏转向红模仿，一字一句地翻译，“知道那地方的人不少，逃难的都在那儿歇脚、打水。人一多，动物就跑，能吃的东西也少了。他估摸，现在还在那附近硬撑的，大概有两百来人。”
林柏书顿了顿，等祁俏说完，又补充了几句，神色凝重。
祁俏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最麻烦的是，怕陈军知道那里聚了这么多人，会趁夜过来一锅端。这事外面都在传，所以不管是山匪还是逃兵，都不敢在那儿久留。”
林柏书最后说了几句，摇了摇头。
“他说，前两天听路过的人讲，湖边上两帮人为了抢水打了几个时辰，死了几十个。”祁俏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的湖水，恐怕是浸着血的。”
红模仿听完祁俏说的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可能有投靠陈国的人在其中，看逃难的百姓没什么油水，就假慈悲一场赚个名声，不管战争胜负，他还是他，家族更上一层楼也不一定。陈军水源问题也要解决，不可能给自己找不自在，避免出现投毒现象，故意搞点动作死个几十人在秩序崩坏的森林根本不是事。
从古至今，天灾让人携手，人祸才使人无情，到底是人祸天灾还是天灾人祸？
似乎想到了什么要问的，红模仿刚想开口，脑子就像宕机了一般，眼里有着迷茫，他此时只想给自己几巴掌，随后才猛然想到关于边城的事。
听了祁俏问的问题后，林柏书眼神也茫然起来。他在徐新镇跟随将官前往边城支援那天，傍晚临近林家村出村路口时，同村的一员小将官骑着马来到他所在的队伍，也知道林柏书一年多没回家了，到了边城生死难料，就把马和行李给他，顺便让他帮几个族中弟兄捎信。
他快马加鞭赶回村，妻子刚好在田中，附近又没人...待的时间久了点，等完事入村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上马准备离开的时候，村外头喊杀声不断传来，他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没法集合村里人，只能匆忙收拾了点吃喝带着妻儿逃离。至于更多的，他一个小官根本没资格知道。
红模仿揉着太阳穴，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他知道有很多关键问题该问，可话到嘴边又忘了该从哪开始。这片地区的情况像蒙着浓雾，他所有的判断都靠连蒙带猜，走一步看一步。
“你来问吧。”他对祁俏摆摆手，眉头因阵阵抽痛而紧锁，“明明想好的事，转头就记不清了。”
祁俏点点头，转向林柏书夫妇。她没有直接复述红模仿的困惑，而是顺着之前的线索往下理：“你们在湖边这几天，有没有看到新开的集市？或者湖水流出去的小溪边，有没有人新垦了田？有没有人在那儿维持秩序？”
林柏书抓了抓头发。他们才到这五天，大部分时间都藏在山洞里。小时候他常跟长辈在这一带打猎，知道几个隐蔽的落脚点。食物快吃完时，他才冒险带着一家进山，碰上一头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野猪。
“那猪一看就是被人追杀的，”他比划着，“附近没人，我就一箭收了。回去路上我们们撞见几个只剩半口气的流民，怕行踪泄露，我和妻子只好动手灭口。“他十分肯定，后来追杀他们的那十几个人，跟之前那伙人不是一路。
刘玫在一旁轻轻推了他一下，接过话：“我们逃难这些天，一直东躲西藏，不敢轻易露脸。但零零碎碎也听了些消息，有人说往湖右边走有条明显的小路，一个时辰左右能到，有人在那边以物易物，多半是换吃的和盐，可能也有人卖儿卖女。”
她顿了顿，：“可要是打一场架就死几十人还没人管，那地方估计也没什么秩序可言。”
红模仿听完祁俏的话，感觉脑子完全不够用。他摸出烟盒，看了眼不远处几个小的，朝祁俏打了个手势，走到远些的地方。经过战七时，他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这才坐下点着了烟。
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追杀到底？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除了林柏书和一把弩，真遇上事，他们还能靠什么挡？
湖边上，现在还有善恶可分吗？
不管陈军进不进场，都不能在湖的周围待。可马车太扎眼。他想到买人，多几个能打的，总归安全些。但这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就先否了。
信任这东西，他出不起价。
更怕的是里应外合，买来的人一旦在路上做记号，同伙就能摸着搜寻。就算这可能性只有一丝，他也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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