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虎口议事厅的烛火已燃到了底,烛泪在铜盘里积成小小的山,像极了黑风峡口堆积的沙丘。魏明远将最后一块火炭丢进盆里,火星腾起的瞬间,照亮了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帐内围坐的将领们都没说话,靴底碾过炭渣的轻响,反倒让空气里的凝重更沉了些。
“北隼这几日邪门得很。”王如松率先打破沉默,他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黑风峡的标记,那处已被朱砂圈了三道,“投石机白天架着,夜里就收;骑兵操练时喊得震天响,却连界碑都不碰。秦烈,你昨日的斥候回报,他们营里多了些穿黑袍的人?”
秦烈往前凑了凑,甲片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响:“是,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些萨满巫祝,总在主营前烧东西,烟是青的,闻着发腥。”
魏明远的指尖在案几上划过,停在“落马坡”三个字上:“他们在等,却又怕我们知道在等什么。这几日的平静,是绷得最紧的弦。”他抬眼扫过帐内,“明日寅时,派支小队摸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捣什么鬼。”
帐内顿时有了些动静。崔简刚要起身,就被魏明远按住:“柳河渡口离得最近,你不能动。”他的目光掠过张冲、王韦,最后落在了站在角落的张骁身上。
“张骁。”
张骁猛地抬头,怀里的半截令牌硌得肋骨生疼。他往前跨了半步,单膝跪地时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闷响:“末将在!”
“给你三十精骑,从落马坡西侧的石缝钻进去。”魏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用打,不用杀,只看三样东西——主营里的黑袍人在做什么,粮草营的新动向,还有……他们的投石机到底装了什么。卯时三刻前必须撤回柳河,晚一刻,崔简就收队。”
张冲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大人!他才从军半年,黑风峡的地形都没摸透……”
“我摸透了。”张骁突然抬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却异常坚定,“典正带我们侦查时,落马坡的每道石缝我都记着。”他顿了顿,看向魏明远,“末将保证,只看不动,准时回来。”
王如松忽然笑了,从腰间解下块玉佩丢过去:“这是进出柳河渡口的令牌,崔简认这个。”他目光沉了沉,“当年典正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比你还紧张,攥着我的令牌手心全是汗。”
张骁接住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滚烫的掌心,倒让他镇定了些。
“我跟他去。”张冲站起身,铁靴踏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落马坡的石头滑,我熟。”
王韦也跟着起身:“北隼的巡逻暗号我认得,当年抓过他们的斥候。”
魏明远点头,目光转向秦烈和崔简:“秦烈带八百骑在柳河东岸列阵,距渡口三里扎营,见红磷信号弹就往北冲,把水搅浑;崔简守渡口,备二十艘快船,船底抹油,确保一炷香内能送所有人过河。”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接应,不是恋战。若北隼真追出来,放他们到柳河中央再动手——那里的冰刚化,马踩上去准陷。”
将领们齐声应诺,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帐内连成一片。张骁起身时,张冲丢给他件厚披风:“落马坡后半夜冷,别冻僵了手。”又塞过来个牛皮袋,“里头是煮熟的羊肉,路上垫垫。”
出了议事厅,夜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张骁忽然停住脚步。张冲回头看他,见少年人正摸着怀里的令牌,睫毛上结着层白霜。
“怕了?”
“不怕。”张骁摇头,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是因为冷,“就是觉得……典正他们好像在看着。”
张冲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那就别给他们丢人。”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落马坡的石缝里已钻进三十道黑影。张骁走在最前,手里的短刀拨开带刺的灌木,刀刃上的寒光在暗夜里一闪而过。他记得典正说过,走这种石缝得顺着风,不然呼吸声能传出去半里地。
“停。”王韦忽然按住他的肩,指着前方三丈外的岩石,“那是北隼的暗哨,看见石头上的白鸟羽毛没?是他们的记号。”
张骁屏住呼吸,果然看见个披着兽皮的身影缩在岩缝里,正打着盹。他跟着张冲绕到侧面,借着风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这是张冲教他的“贴山走”,脚步要像猫一样,全落在石棱的阴影里。
暗哨哼了声,似乎要醒。张骁猛地扑上去,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的短刀已抵在他咽喉。那蛮子瞪着眼挣扎,却被张冲一脚踩住脚踝,动弹不得。
“问他,黑袍人在主营做什么。”王韦压低声音。
张骁用刀柄磕了磕蛮子的下巴,示意他老实点。王韦叽里咕噜说了句草原话,那蛮子梗着脖子不肯开口,直到张骁的刀再进半寸,才哆嗦着说了几句。
“他说……是在做法,要请‘风神’助战,还说过几日就是‘风祭’,到时候杀虎口的城墙会自己塌。”王韦翻译完,嗤笑一声,“狗屁风神,我看是憋着什么坏。”
张骁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敲晕了暗哨。三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峡内摸去。
主营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果然有青灰色的烟从帐篷顶冒出来,带着股刺鼻的腥气。张骁趴在矮坡后,借着帐篷缝隙透出的光往里看——十几个黑袍人围着个火盆跳舞,火里扔着些黑乎乎的东西,烧得噼啪作响。火盆旁堆着些木桶,看着像是……油脂?
“不对。”张冲忽然拽了他一把,“看粮草营那边,新搭了十几个棚子,棚顶是铁皮的,反光。”
张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粮草营外多了片新棚,巡逻的兵也比别处多了一倍。更奇怪的是,那些棚子前的地面被碾得平平整整,像特意腾出的空地。
“投石机呢?”张骁低声问。
王韦指了指主营西侧:“被帆布盖着,看着比之前高了些,底下好像垫了木架。”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梆子声——是寅时三刻了。张骁最后看了眼那些黑袍人,忽然注意到他们腰间都挂着个牛角号,号口嵌着铜片,在火光里闪了闪。
“撤!”
三十人原路返回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刚钻出石缝,张骁忽然停住:“等等,放个信号弹。”
张冲挑眉:“不是说只看不动?”
“魏大人要的是动静。”张骁摸出红磷弹,用火折子点燃,“让他们知道我们来过。”
红色的火光在夜空炸开时,北隼大营果然乱了起来。喊杀声、马蹄声、牛角号声混在一起,像锅煮沸的水。张骁带着队伍往柳河跑,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却在河边停住了——秦烈的骑兵已列阵等候,弩箭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上船!”崔简在渡口喊。
张骁跳上快船时,回头望了眼黑风峡。那里的青烟还在冒,只是此刻在晨光里看来,倒像是某种信号。他忽然想起那些铁皮棚和垫高的投石机,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却又说不清楚。
“想什么?”张冲递过来块干粮。
“那些黑袍人腰间的牛角号。”张骁咬了口饼,“号口嵌着铜片,不像用来吹的,倒像……”
“像用来引什么的。”王韦接话,脸色沉了沉,“草原人信风神,说风神闻着铜味就来。”
船到河中央时,张骁忽然看见黑风峡口的帆布被扯了下来,露出的投石机果然比之前高了半截,炮口正对着杀虎口的方向。而那些铁皮棚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些木桩,桩上缠着……麻绳?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快,回营告诉魏大人——他们不是等风,是在等火。”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