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一个赤脚的脚印,踩在浴缸正上方的天花板上。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久到一辆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又开走,司机摇下车窗骂了我一句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震了三次。第一次是陆峰,问我要不要带宵夜。第二次是何玉婷,说她明天要去医院复查,问能不能把下午的活调到上午。第三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没接。
我点了根烟,靠在路灯杆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城市的夜空是橙色的,光污染把星星遮得一干二净。只有一架飞机的灯在缓慢移动,像一颗被什么东西拽着走的流星。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老张说的每一句话。
锁芯里的腐败脂肪。天花板上的脚印。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在离开活体之前就已经开始腐败。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密室。
这是一个不可能犯罪。
不,不对。没有不可能犯罪。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说得很清楚——每一次接触都会留下痕迹。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没有被发现的痕迹。
但老张他们什么都没发现。没有第二个人的DNA,没有脚印,没有指纹。除了那个在天花板上的、不属于刘吉霞的、不知道属于谁的脚印。
和指甲缝里那些来历不明的皮肉。
我在路灯下站到烟抽完,拦了一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城南,工业区。”
车穿过半个城市,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霓虹灯从车窗外流过。那些红的绿的蓝的光,照在脸上又退去,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我想起刘吉霞。
不是死亡之后的刘吉霞,是活着时候的。
想起她第一次来公司面试的样子。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在会议室里坐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过又硬撑起来的小树。人事问她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她说:“我需要钱。”
太直白了。直白到所有面试官都愣了一下。
后来她入职了,坐我斜对面。行政部,打杂的,什么都干。订机票、发快递、整理档案、帮领导冲咖啡。她干活很快,从来不抱怨,但也不跟任何人套近乎。中午别人成群结队去食堂,她一个人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饭,永远是米饭配一个素菜,连肉都少见。
我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因为一箱A4纸。
那天我赶着做方案,打印机突然没纸了。行政部的人全去吃饭了,只有她在。我推开行政部的门,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了一胳膊。
“不好意思,”我说,“打印机没纸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上压出一个印子。她看了我两秒钟,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去仓库搬了一箱A4纸出来。那一箱纸十二公斤,她抱得摇摇晃晃,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说:“不客气,孟主管。”
她知道我是谁。我那时候不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中午都在工位上睡觉,不是因为不想跟别人吃饭,是因为她晚上还在便利店值夜班。她打两份工,白天在科技公司做行政,晚上在全家收银,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拼。
她说:“我在攒钱。”
“攒钱干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上学。”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不太一样。
出租车停在工业区门口,我扫码付了钱,走进那片没有路灯的黑暗。仓库的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峰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茶几上摆着两个打包盒,一盒炒面,一盒炒饭,上面用筷子压了张纸条:“给你留的,凉的自己热。”
何玉婷的笔迹。
我把炒面放进微波炉,坐在办公桌前等。两分钟的时间,我打开了刘吉霞的微博。
这次我翻得更仔细。
五月之前,她的微博画风是这样的:
“今天被老板骂了,不开心,但吃了一碗螺蛳粉,又开心了[馋嘴]”
“加班到凌晨,回家路上看到一个流浪猫,跟我一样惨[泪]”
“体重又涨了,谁也别拦我,我要绝食[发怒]”
五月之后,画风变了。
“醒了。”
“又醒了。”
“睡不着。”
“天亮了。”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配图,没有互动。每一条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出的信号,不知道在发给谁看。
最后一条是八月三十一号的“累了吧”。
我注意到一个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八月三十一号那天的微博,一共发了三条。
上午十点零三分:“周末也没意思。”
下午两点十七分:“累了吧。”
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什么都没写,只发了一个**。
**。
最后一个**。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端着炒面回到桌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食欲。面条在筷子之间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又落回盒子里。
我打开另一个页面,开始搜索关键词:“天花板 脚印 密室”。
结果不出所料。一堆恐怖故事,一堆都市传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我又搜了“腐败脂肪 锁芯”。
这次有一条法医学论坛的帖子,发布时间是五年前。一个法医实习生问:尸体腐败产生的脂肪组织,能否作为润滑剂使用?
底下有人回复: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中几乎没有意义。腐败脂肪的黏稠度和成分与普通动物脂肪有显著差异,且腐败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细菌和毒素,不具备实用价值。
不具备实用价值。
所以,一个人特意从尸体上提取腐败脂肪,涂抹在锁芯里,不是为了润滑。
是为了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法医中心,见面说。”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炒面彻底凉了。我把它倒进垃圾桶,冲了个澡,躺在行军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看到的是那个天花板上的脚印。
赤脚,五趾分明,足弓清晰可辨。那不是猴子留下的,不是鸟留下的,是人类的脚。一个人类,赤着脚,踩在浴缸正上方的天花板上。
怎么做到的?
天花板距离浴缸边缘至少一米五。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悬浮在那个位置。如果他是从上方下来的——楼上也是同一户型,浴室天花板上方是楼上住户的浴室。但楼上的住户在刘吉霞死亡期间根本不在家,去外地旅游了,有完整的机票酒店记录。
如果他是从地面上去的——那他得会飞。
或者,他不需要飞。
如果他不是从地面上去的,也不是从楼上下来的,那他本来就一直在那个房间里。
在刘吉霞死之前,就已经在了。
微波炉的定时开关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某种倒计时。我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作响。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八月三十一号,刘吉霞发了最后一条微博。那天是周六。她没有出门,因为邻居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八月三十一号。也就是说,那天她一直在家里。
如果那天她家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什么时候出来的?为什么邻居没有看到?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
楼道里的监控我查过了。八月三十一号到九月十七号,整整十八天的监控画面,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间屋子。
没有任何人。
除了刘吉霞自己。
我猛地坐了起来。
不,不对。
还有一个可能性。
如果那个人,在八月三十一号之前就已经在那间屋子里了呢?如果他在刘吉霞搬进来之前就已经在了呢?藏在某个地方,墙里?天花板夹层?地板下面?
如果他一直都在,刘吉霞根本不知道。
如果他在黑暗中看着她吃饭、睡觉、洗澡、换衣服,看着她活,也看着她死。
如果浴室天花板上的那个脚印,是他在刘吉霞死后才踩上去的。那时候尸体已经腐败,浴缸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汤,他赤着脚踩在浴缸边缘,踩上墙壁,踩上天花板。
为什么?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去踩那个天花板?
一阵风从仓库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啦作响。我看了看日期,中元节已经过了,农历七月十六,月亮正圆。
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
我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光斑的形状不对。
它不是正方形。它的右上角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
我抬起头,看向气窗。
气窗上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再看那个光斑。
还是缺一块。
我站起来,朝气窗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每一步都带着回音。我走到气窗下方,抬头仔细观察玻璃。
干净。没有任何遮挡。
但我低头的时候,光斑还是缺一块。
我的后脊背开始发凉。
我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光斑的边缘画了一圈。光线是直线传播的,如果气窗没有遮挡,光斑不可能是这个形状。除非——
除非遮挡物不在气窗上。
在光源和窗户之间。
月光的光源是月亮。月亮和窗户之间能有什么?一只鸟?一片云?
不是。
我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气窗照进来,照在我身后的地面上,同时也照在我面前的空气中。那些微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飘浮,像无数个细碎的幽灵。
而在那道光束的中间,有一个影子。
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漂浮在半空中的、没有来源的影子。
我的目光顺着影子往上移动。
天花板的角落里,靠近承重墙的位置,有一块维修口盖板。那是所有老工业厂房都会有的东西,用于检修电路和管道。盖板是方形的,六十公分见方,平时盖得严严实实,从来没人打开过。
现在,那块盖板是松动的。
一边翘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那个影子,就是从那个缺口里漏出来的。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那个缺口。
缺口里面是黑色的,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缺口的后面。不是活的,不是死的,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
它在看。
它在看我。
我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行军床的床腿,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陆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干啥呢……大半夜的……”
我没回答。
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缺口。
然后我看到——
一只手。
五根手指,从缺口的边缘伸出来,缓慢地、无声地搭在盖板上。那手指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
和我在刘吉霞指甲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手机突然响了。
我整个人猛地一抖,差点摔倒。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何玉婷。
我接起来,声音发干:“喂?”
“孟哥,”她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你是不是在仓库?”
“在。”
“你抬头看看天花板。”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天花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维修口的盖板。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角落。
盖板是关着的。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
刚才松动的那一边,现在紧紧贴着天花板边框,像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手不见了。
“何玉婷,”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你怎么知道天花板上有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因为我这里也有一个,”她说,“一模一样的维修口。一模一样的东西。”
“你那边?你在哪?”
“我在家,”她的呼吸声很重,像刚跑完一段路,“我在卧室。天花板上也有一个盖板。孟哥,它刚才——”
她停住了。
“它刚才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何玉婷?”
“它刚才敲了三下,”她说,“从里面。”
我听到那个声音了。
不是从手机里。
是从我头顶上。
咚。
咚。
咚。
三下。节奏均匀,力度一致。像某种古老的暗号,或者某种古老的警告。
我抬起头,看着那块严丝合缝的盖板。
它现在是在关着。
但我知道,它刚才开着。
而且我知道,它不是自己打开的。
因为盖板背面没有锁,没有任何固定装置。它只是靠自身的重量搭在边框上。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可以从里面把它推开。
那它为什么没有掉下来?
因为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
一直撑着。
从八月三十一号,撑到了今天。
手机里,何玉婷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孟哥,”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报警。”
天花板上的盖板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呀。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调整姿势。
我握紧了手机,盯着那个角落,一动也不敢动。
“报警说什么?”我说,“说我们天花板里有人?还是说天花板里有——”
话没说完。
盖板动了。
它缓慢地、无声地向外移动,露出那条黑色的缝隙。缝隙越来越大,从一条线变成一根手指的宽度,再变成一只手、一个拳头、一个脑袋的宽度。
月光从气窗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个缺口上。
我看到了两只眼睛。
在黑暗的最深处,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两只浑浊的、没有高光的眼睛,正透过那道缝隙,直直地看着我。
不对。
不是“看着”。
是“认出了我”。
那双眼睛认识我。
就像刘吉霞在天花板上踩下的那个脚印,认识我。
就像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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